
1918年,新文化运动初期的阵营里,已经有了不少执笔的战士:陈独秀,李大钊,胡适,钱玄同,刘半农……但是还看不到鲁迅的身影。
彼时的鲁迅,安静的守在自己的世界里,整理古籍、读佛经、研究金石拓片,这段时期后来被称为是鲁迅的“蛰伏期”。
既然是“蛰伏”,就意味着有苏醒的那一刻。
1918年4月,在和钱玄同有了那段著名的“铁屋子”的对话之后,鲁迅写下了一篇小说,它就是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
准确的说,这时候他还是周树人。
客观讲,《狂人日记》之前,也不是没有白话作品出现,却并没有《狂人日记》一般的荣誉和历史地位,究其原因,它们多是直接将文言文章翻译成了白话,形式上虽然是现代的白话文,内容上却还是守旧陈腐的,在现代文学的革命性和影响力上,与《狂人日记》不可同日而语。
同年5月15日,《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上发表了以“鲁迅”为笔名的《狂人日记》,借一个精神迫害狂的形象,猛烈地抨击旧传统和礼教的弊害。
《狂人日记》的发表,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大家更多的是新奇和疑惑:
日记?
小说还能这么写?
这个叫鲁迅的家伙是谁?
即便是鲁迅的好友许寿裳,一开始也并不确定这是自己的朋友周树人的手笔,他在《鲁迅的生活》里讲到此事:
从这里也能看出,鲁迅在写狂人日记之前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风,作为亲密好友的许寿裳才能看出端倪,觉得这是“豫才的手笔”(豫才是鲁迅的字)。
至于《狂人日记》对于鲁迅、对于中国文学史、对于中国文学革命的意义,这里还是借用许寿裳先生的话
1、别具一格
《狂人日记》在写作上有两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处理方式。
第一就是在正文中,记录了狂人的十三篇日记。
以日记这种方式来直接表现狂人大内心活动,这种形式其实是借鉴了果戈里的《狂人日记》,没错,在此之前俄国作家果戈里也有一部作品叫《狂人日记》,那时候鲁迅对于俄国文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对果戈里尤其欣赏。
很多人说《狂人日记》是一篇抄袭作品,我劝这部分人,认真阅读之后,了解了两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再来下结论。哪怕你说是“模仿”呢,咱们都可以讨论一下。至于在形式上的借鉴,我更倾向于是对鲁迅对前辈的一种致敬。
第二是在引言部分。
引言主要说的是狂人日记的缘由:自己回乡途中看望了久不联系的好友,一对弟兄俩。其中弟弟得了一场大病已经痊愈,赴某地候补就任了。哥哥拿出弟弟的日记二册,请我观看,才知道弟弟得的是类似于“迫害狂”的一种病。
关键是,这段引言,是用文言写的。
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开头却用文言写就,不得不佩服鲁迅的胆量。在大段的白话日记之前,放入这么一段文言,形式上立刻就造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立关系:传统和现代,守旧和新式。
我读过几遍之后,有了这样的感觉:这段文言,仿佛是施在狂人身上的一种威压,一种封印,列于开篇,孤悬头顶。
就问你服不服。
2、“狂人”的原型
现在说到《狂人日记》主人公的原型,大家一般都认为是鲁迅的一个叫阮久孙的表兄弟。
1916年,在山西做幕友的阮久孙,忽然得了“迫害狂”的病症,觉得周围的人都要谋害他,于是他跑到北京找鲁迅,还写了一封绝命书,拜托鲁迅交给他家里。
阮久孙忽然得“迫害狂”的事情,无疑触动了鲁迅,对于他后期写《狂人日记》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但是如果把相关资料的时间范围扩大一些,会发现《狂人日记》的产生,或许离不开另一个人的影响。
时间退回到十多年前。
1906年,鲁迅正在日本留学,同年7月章太炎先生出狱后到了日本,东京的留学生七千多人集会欢迎,在欢迎会上,章太炎作了演说,在这篇演说辞里,他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的留学生对于章太炎极其尊崇,鲁迅也曾师从章太炎学习,所以对于这些话不可能没有感触,之后又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秋瑾被处死,徐锡麟被杀害,心肝也被剜了去炒食,这些都使鲁迅陷入到了极度苦闷之中。
所以,章太炎这一类的革命先驱以及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概也要算作鲁迅创作《狂人日记》的雏形之一了。
3、清醒且癫狂
自从《狂人日记》发表以来,学界对于它的解读几乎就没有中断过,其中关于狂人是否真的“狂”这个问题,更是众说纷纭,无有定论。
我个人觉得,在世俗眼里,狂人,确实是癫狂的状态。
首先是他敏感多疑的病症,走在路上觉得每个人都怀着要吃他的心思,眼神古怪面露凶相,连赵家的狗子也是。
其次,狂人言语错乱,也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他说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写着“人肉可以煎吃”,其实是陈藏器写的《本草拾遗》;他说易牙蒸了儿子给桀纣吃,其实是给齐桓公吃,朝代都对不上;他又说从易牙的儿子吃到徐锡林,其实是徐锡麟才对。——这些都反映了狂人在精神上确实有点“不正常”。
但是狂人他不能只是一个狂人,二十年以前他把古久先生的陈年簿子踹了一脚,说明狂人对于封建礼教曾经有过反抗的举动,至于从传统视角看到的狂人的“癫狂”,正如章太炎的话所说,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说。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
鲁迅正是要借用狂人这一驱壳,来寄存一个清醒的内核。
唯癫狂,才能说明家族制度压迫所谓的合理性。
唯清醒,才能表现封建礼教吃人害人荼毒之深。
4、某时某人?
在引言中,有两个地方需要注意。
一是“我”在撮录狂人的日记的时候,将其中人名都替换了去,尽管这些人名“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
二是狂人写的日记“不著月日……非一时所书”——没有日期的日记。
如此的设计和加工,这是鲁迅要达到的目的,即小说不是要针对某个具体的时间或者具体的某几个人,要声讨的,恰恰就是整个历史中封建礼教吃人的现象和礼教压迫下麻木的灵魂。
如果说这里还显得有一点隐晦的话,那第三篇日记中借狂人之口,就明明白白地做出了抗争的姿态: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为什么历史没有年代呢?因为吃人的历史根本就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段,而是一个没有年代和日期的可怕循环。
民国三年,鲁迅开始看佛经,但鲁迅看佛经并不是因为信仰转向了宗教,佛经对于鲁迅来说,只是研究人类思想的史料而已。后来鲁迅说:“佛教和孔教一样,都已经死亡,永不会复活了。”
鲁迅这么说,是因为佛经讲究的,就是一种轮回,周而复始,无从进化,和儒家的封建礼教历史循环,何其相似!
5、“和平演变”失败
鲁迅笔下的狂人,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在震惊和害怕之余,狂人始终也没有实施什么彻底的救助办法,而是打算用“劝转”这种“和平演变”的方案,先从大哥开始……
不用说,和平演变的方案最终自然是失败了,这个在引言里已经提前交待了,“……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
因反对旧的封建礼教而发狂,最后又在旧的传统秩序里候补做官,真是讽刺到了极点,不得不佩服鲁迅的文笔,像刀一样。
狂人日记之后,鲁迅又借连写出了《孔乙己》《药》《阿Q正传》等名篇,可算作是一个系列,矛头直指封建礼教。
很明显,鲁迅对于《狂人日记》中的文学艺术构想,不是在1918年四月就倏忽完成的,在此之前,他所遇到的人,看过的书,听到的话,经过的事,比如乡人的中伤,水师学堂的迂腐,革命先驱的被杀,留学生以及国人的麻木,自己和朱安不幸的婚姻,辛亥革命的不彻底……这种种因素积聚在一起,才吹响了心底革命的号角,才发出了这掷地有声的一连串呐喊。
可是,《狂人日记》已经过去一百余年了,鲁迅的声音过时了吗?
我不知道。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病,有些病不容易看出来,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彼此都是病友,不自知而已。
不过,麻木的人群里永远有少数警觉的人,鲁迅的作品在一代代人手里愈发具有了生命力,想必能说明一些问题吧。
毕竟,茅台前董事长一句“年轻人不喝茅台,那是他们没长大”,知乎上立马炸了锅,各路人马将那些所谓的烂俗的“酒桌文化”生生扯碎给“长大的人”看。
毕竟,鲁迅读书时候最厌恶的二十四孝中的“郭巨埋儿”,如今还依然作为示范材料,在我所住的小区里张贴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