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也是一直以来我感到很困扰的问题,当时我自己的想法是:《神农本草经》为中医四大经典之一,按理说我们学习中医应该将之奉为圭臬,但书中将一些明明有毒的药非说吃了以后轻身延年,长生不死,这不瞎扯嘛,不谈现代药理毒理学的研究,仅历史而言就有多少人吃这些药丢了性命,那些非说这是正确的,只是我们道行浅不懂其中奥妙之玄机的人,你吃来看看?一部有着明显错误的医书怎么还备受推崇,但要知道这其中比我聪明,有学问的人多得多,那么是不是哪里我没看懂,看来我有必要需要深入了解一下《神农本草经》。虽然这个问题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看见这个问题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就特别想来回答一下,所以我尝试从以下四个方面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也就是涉及到《神农本草经》的版本与作者问题。我们将时间进行逆推,现在我们在市面上所能买到的《神农本草经》全是辑复本,不信?你去买一买就知道了。其中比较流行的是孙星衍与孙冯翼、顾观光、森立之版本(意思是说是这几个人辑复的,然后以名字命名),当然这几个版本是有差异的,以下列个表格进行简单的对比:
首先知道药物种数的差异是很重要的,不然当我们买到一本《神农本草经》后,万一书中又没有说明,等读到“三品合三百六十五种,法三百六十五度,一度应一日,以成一岁”,一数书中没有365种药,难免会有点小情绪。其次那么为什么要进行功效列举呢,因为我在读《神农本草经》的时候发现,原来不同版本的《神农本草经》断句会有些不太一样,要知道标点断句的不同背后反映的是作者认知的差异,打个比方,“无鱼肉,亦可”与“无鱼,肉亦可”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意思,那标点断的不一样,意思也就可能不一样,读起来会加重我们内心的矛盾感呀。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差异呢?因为《神农本草经》早就佚失了,大家都看不到《神农本草经》最原始的面貌了,各自所辑复的思路又不同,当然会导致这些差异,就“芝”这味药而言,《孙本》当一条,《顾本》、《森本》当六条,更详尽的考述请题主参看尚志钧先生《诸家辑本<神农本草经>皆出于<证类本草>》。那《神农本草经》早在什么时候的佚失呢?这点大家能推断的结果是早在南宋就佚失了,因为在史料中能够读到的最早是南宋王炎辑复《神农本草经》,收于《双溪类稿》中,但今所存仅王氏自序一篇。
大致了解了这些辑复本的一些问题之后,我们还要思考的是,这些辑复本的来源是哪里呢?正如尚志钧先生这篇文章提到的,那就是诸家辑本《神农本草经》皆出于《证类本草》,关于《证类本草》的简介这里不作论述,自行百度即可,那《证类本草》里面收载的是《神农本草经》吗?准确的回答应该是《证类本草》里面收载的是《本草经集注》,而《本草经集注》里面载有《神农本草经》,同时《本草经集注》的作者为陶弘景,以上在《证类本草》中有详尽的论述:
就是这段话成为我们认识《神农本草经》的关键点,是陶弘景“苞综诸经”最后修订了《神农本草经》,读到这里不知道题主心里面还会不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在陶弘景之前的《神农本草经》是什么样呢?当然有学者进行考证了,总之答案就是有相同也有不同呀,比如《抱朴子》、《博物志》里面都有与《神农本草经》文字有类似含义的句子,这句话读起来似乎是句废话,然而曾经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既然这不是最原始的面貌,那以前的版本会不会更好,现在的版本太有瑕疵了,读着奇奇怪怪,还非要把许多是毒药的药物看做是上品药,陶弘景有乱改的嫌疑,但后来又转念一想,陶氏有“山中宰相”之称,算是一代大家,如果以当时那个年代的水平来讲,在医药界应该算是顶级大家了吧,大师级别的人物修修改改,用功很深才得以形成现在的版本(陶氏在《本草经集注》中言:“虽未足追踵前良,盖亦一家撰制。吾去世后,可贻诸知音尓。”以此推测其用功很深的),可想而知其他的版本质量可能实在有点不太好,再说,如果自身素质够强,应能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吧,但在这之前的著作都没有流传下来,最后流传下来的只有经陶弘景修订的《神农本草经》。
所以后文中的《神农本草经》指的就是辑复本《神农本草经》,里面包含了孙本、顾本等全部现存的辑本。
另:今人尚志钧、马继兴、王家葵先生对《神农本草经》有详尽的研究,并著有相应的著作,题主如果需要可去查阅。现在如果要对《神农本草经》进行考证,可以说基本上全是这些书中的观点,除非哪天挖出什么古墓啥的,里面有新的历史材料出现,否则不会超出书中所讲范围。
在这里要提一下,每本辑复本的《神农本草经》上品药的分类还稍有不同,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探讨这个问题。这就需要从《神农本草经》的作者谈起,陶弘景是谁?陶弘景是道教上清派人士,其论著有《周氏冥通记》、《真诰》、《真灵位业图》、《本草经集注》、《药总诀》、《养性延命录》等,在今天的道教界享有很高的地位啊,道士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当然是修道成仙,他们认为修道成仙则与现世中的修炼有关,保持健康,延长寿命则是影响人成仙的一个重要因素,历来有若要长生,须先长寿,欲长寿必先养生之说,葛洪也提到(就是屠呦呦先生青蒿素提取受到《肘后备急方》一书启发之作者)“初为道者,宜兼修医术,以救近祸”,相比中国儒道释三家,可以说道门中人尤为贵生、重生、爱生,也因此他们出于修炼需要多自研习医术,将医药纳入道法之中,作为自救与救人的前提。
知道了道士们的人生目标,我么再来看《神农本草经》一书,就可以很好的理解这种现象了,在道教中有一种养生术,叫做服食养生。
《神农本草经》中上品有毒药基本上全是金石类药,在道教人士看来草木药本身会腐烂,会干枯,没有永恒性,所以仅靠服食草木药是不足够的,还需服食金石类药,而服食金石类药物功效远远高于草木类植物,比方说水银,道教中的隐名又称为“青龙、流珠、元水、玄水”,被奉为“五金之母”、“天地至精”,听听这些称谓就知道金石类药地位有多高了吧,只有服食金石这类性质不变、具有稳定性的药物,人才能够长生成仙,《黄帝九鼎神丹经》就有云:“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不免于死也,服神丹令人神仙度世,与天地相毕,与日月同光”。
为什么道士会有这样一种想法?现在有些学者把这称之为“感觉经验的挪移”或者“互渗律思维”,金石类药物化学性质稳定,受到这种“感觉经验上的相似”的影响,人们产生了系连的思维方式,认为服食了此类物质之后这种稳定的性质就会“挪移、渗透”到自己身上,使自己也“百炼不消” “毕天不朽”。但其实这背后还有很多复杂的原因,比方说王权的影响,大多数帝王都希望能够长生成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江湖,当然要迎合统治者。不过还有些人认为是道教中有人拿这些金石药炼丹,而炼丹火候之类的技术向来秘而不宣,这种技术后逐渐失传,所以很多人炼出的丹药不行,吃了死人。
还有,有关《神农本草经》上中下三品分类法的探析,题主可参看这篇文章:《成仙初阶思想与<神农本草经>的三品划分法》,于赓哲先生提出《神农本草经》从下品祛病-中品长生-上品成仙,是一种“阶梯型”的表达,即成仙是一个由低到高的渐进的过程,初阶则是祛除疾病,上品药在身体没有疾病的情况下使用,其指向为不死的修仙活动。
总而言之我认为要了解这一现象还是要多从历史文化背景的角度去琢磨。
历代著名中医大家,不知道你有没有读到过哪一位医家的言论是完全反对《神农本草经》的,至少目前为止我读到的书中是没有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如果有,还恳请赐教。
《神农本草经》可以说是中药的根,其首提四气五味,七情和合等理论为后世组方提供了重要依据,对比稍早或约等于《神农本草经》成书年代的其他医药著作如马王堆《五十二病方》、威武汉简《治百病方》等,在理论指导方面这些著作则显得很苍白,并未将药物上升到理论,要知道提出一个理论,并用于指导经验,背后是需要很大勇气,很深努力的,尤其是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很不容易。如果我们稍微仔细的去研读下《伤寒杂病论》,就会明白《伤寒杂病论》离不开《神农本草经》,要想学好中医不读《伤寒杂病论》简直天理难容。
再者现代还是有研究显示:
也就是说《神农本草经》中确实会带有局限性,但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之全面否定,而是应当将之作为中医药发展中的重要源泉,剔除其中不合理的部分,这种不合理的部分我认为有两点:
如果我们一味的去指责、反对《神农本草经》,其实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正如一个只会怪罪他人的人,看见的永远只是负面信息,丧失了自我反省与学习的机会。但完全的遵守《神农本草经》是不现实的,意味着我们主动扔掉了批判与独立思考的机会,甚至很有可能会被他人蒙骗,医药关乎人之性命,不得不谨慎,学中医最害怕的是走错路,这亦是我常常自勉的言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