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亨利·菲利浦·贝当元帅?

如何评价亨利·菲利浦·贝当元帅?

据称戴高乐在《战争回忆录》中曾如此评价贝当:

如果这句话并非杜撰,戴高乐对他曾经的导师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贝当一生的写照——

在贝当自己看来,投降的确不见得是在背叛法国,而是从“把法国搞得乌烟瘴气的社会主义分子”手上恢复法国

但当贝当成为过去的法兰西推至前台的代言人的时候,他实际上也就是出卖了法国,而且贝当想建立的法国,绝对不是某些在反左这一问题上是同道的温和保守派或自由派会认同的理想共和国

我觉得挺无语的一点就是这个问题下所有人都在给贝当洗地,不是说贝当迫不得已,就是说他和戴高乐两面下注,甚至最高赞称赞贝当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但事实是贝当毫无疑问犯了Haute trahison,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

戴高乐和贝当两面下注纯属历史发明。贝当的确曾是对戴高乐颇为赏识的老上级,但戴高乐军事思想上的引路人其实是Émile Mayer。戴高乐师承他导师的思想,认为应该组建机械化步兵和装甲集群。他还专门写了一本题为Vers l'Armée de Métie的书来阐述这一说法,但没有得到多少响应。根据Jean Lacouture的说法,戴高乐反对独裁英雄的专制、支持共和政体也受到了Émile Mayer的影响。贝当和戴高乐在二战战前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戴高乐在军事上成为了革新派,贝当则厌恶戴高乐的新作风,认为他野心勃勃

在二战前,提拔戴高乐、让他在军队一路升迁并最终进入政府上层的是时任法国总理雷诺而不是贝当。这时候贝当还在当大使。戴高乐在法国战败的结局已经注定时,一直致力于建立英法同盟从而让法国能够将主力部队和尽可能多的工业设施撤往北非,为雷诺的撤离和抵抗计划奔走操劳。此时的贝当在干什么呢?在推倒戴高乐坚决支持的雷诺政府

而且如果要两面下注,那么在西方盟国一侧的自由法国应该有些资源投入吧?然而戴高乐逃往伦敦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有任何法国海外领地支持他,也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支持他,也没有哪个财团秘密资助他,只有英国愿意给他提供一些方便。戴高乐几乎是孤身奋斗了五年,从当初的只身逃到伦敦变为带领着一支军队光复巴黎。要两面下注,至少让达尔朗带着舰队和北非投诚吧?结果达尔朗和贝当一起把法国的抵抗基础给拆了

那贝当投降是不是迫不得已呢?

虽然当时法国上层确实本就有着一大批人对于继续作战感到绝望,例如魏刚宣布战争已经毫无希望,甚至不惜造谣PCF即将在巴黎发起暴动。外长、银行家博杜安因此也倾向于寻求停战,而达尔朗则担心德国进一步进攻非洲会威胁到他的利益(或者法国的中央政府转移到北非)。但如果没有贝当的活动,这些人可能不一定能那么好地串联在一个人的统一领导下,进而粉碎雷诺的抵抗计划。正是贝当拉拢了魏刚,又一起策反了Camille Chautemps,说服了Jean Ybarnégaray,争取到了后来臭名昭著的赖伐尔,还和达尔朗串联在一起。贝当具有他们所没有的威望,贝当的出现让他们有理由联合在一起争取停战,并建立一个贝当为首的新政府。博杜安和丘吉尔释放了法国不会借助布塔尼亚进行抵抗,以及法国的军事形势完全绝望的消息,恰巧英军指挥官布鲁克也选择了撤离,这加深了丘吉尔的误判。在雷诺在内阁提出撤往北非的计划时,Chautemps提出了一个表面上中立、实际上相当于搁置了这一计划的方案——先看看德国的停战条件再议。最终因丘吉尔对法国的形势出现误判,悍然表示同意法国寻求停战,导致雷诺政府倒台

贝当投降并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主动牵头

然而贝当的投降并没有保存法国。实际上维希法国的统治并没有维持多久,1942年就因达尔朗允许盟军进入法属非洲而崩溃了。诺曼底登陆后法国依旧在战争中成为了废墟。纳粹对于西欧的统治并不和东欧那样完全依靠暴力。而且,不要忘了维希法国自身就是一个贝当独裁下的专制国家。民主被取消,极端保守主义和教权主义复兴。贝当在盖世太保进入法国前就组建了自己的秘密警察,炮制了数起政治案件清洗反对自己的人。反德的抵抗力量被贝当一视同仁地镇压。德国在占领区和非占领区仍旧掠夺了大量资源和人力。这可不是“为民承担不可承受之重”的形象

但在评价贝当的一生时,又不能只看他投降,忽略了他投降的原因

贝当是因为怯懦而投降吗?

当时法国政府中的高层并没有性命之忧,贝当没必要和奥地利的官员那样吓破胆。即使按照雷诺的计划,在德军到达前他们也早就在北非组织起政府了。而且,贝当如果怕死可以干脆待在西班牙不回来,这样贝当甚至不用担心死于一次成功的轰炸,他和佛朗哥想必也是在政治上颇为投机的伙伴

贝当是因为野心而篡夺权力吗?

如果我们跳出一战英雄、二战法奸的刻板印象去看贝当,会发现贝当并不仅仅因为野心而篡夺权力

第三共和国时期的军官团和魏玛德国军队中的容克们一样,是保守主义和教权主义的壁垒。军队在大革命初期因雅各宾派的政治动员短暂转向激进,但即使是大革命也依旧保留了军队中过半的贵族军官。而皇帝时期军队的职业化再一次导致了军官团的贵族化和保守化。等到第二帝国时期,军队已经成为了支持专制、保守、对外扩张和教权的中流砥柱。而贝当正是这个军官团中的一员。在这个军官团中戴高乐和达尔朗这样的人才是异类

第三共和国的建立让军队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权力,共和国最终抵制了君主制和实权总统,又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反教权运动,和军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到了30年代,法国本身的政治撕裂加剧了军队对共和国的敌意。30年代,一方面极左的人民阵线当选,布鲁姆出任法国总理。这在右翼看来比法国亡国了还难受。另一方面,极右的法西斯团体,诸如火十字图,试图发动政变,效仿希特勒建立一个法西斯国家,震撼了全国。在这样的背景下,右翼的军官团和共和国政府无疑更加相看两厌——一边是不情不愿地维系着共和制度,一边则是把共和国搞得乌烟瘴气、内斗不止的无能政客

如果二战中法国和一战那样抵挡住德军的进攻,那么战争反而会让左右翼找到共同点,左翼为了维护共和国,右翼出于民族主义情绪,将会合作抵抗纳粹。然而,二战的战火还没烧到法国,英法就已经遭遇了数次打击。德国发动法兰西战役后,英法比联军很快就被击溃。当战争的胜利变得无望时,军官团和共和国政府之间就产生了龌龊。在军官团看来,混乱不堪的政府让法国走向毁灭,是时候让军官团站出来,利用德国人毁灭这个政府还有社会主义的毒药了!

这正是贝当从西班牙回国之初就抱有的想法。在贝当、魏刚等人看来,既然战争的失败不可避免,那就尽可能减少法国的损失,然后在战后的法国把权力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而不是和上一次那样让一个共和政府上台

维希法国在其短暂的独立存在时间并非共和国政府的苟延残喘或是纳粹的傀儡。维希政府对法国社会进行了有意识的改造,包括建立起贝当实际上的独裁制度(贝当可以绕开议会撤换部长,也不用担心被议会倒阁),以“劳动、家庭、祖国”取代了“自由、平等、博爱”。左派书籍被查禁,工会和所有政党都被解散。贝当的楷模是葡萄牙的萨拉查。他想要建立的法国,以乡村地主为领袖,以信仰和家庭为普遍价值观,用合作主义缓和阶级矛盾并维护社会等级。他本人则是所有法国人的“家长”

在维希法国治下的南方地区,贝当至少在1940年深孚众望。人们认为他在政客们纷纷逃亡之际站出来挑起了对德停战、保存法国的重担。教会和资产阶级尤其赞成他摧毁左翼工会和政党、复兴基督教和维护秩序的政策。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对德国怀有敌意,甚至在贝当政府内部,魏刚也坚决反对德国,达尔朗没那么坚决,但也并不乐意让德国人染指自己的舰队和海外帝国。在投降时多数人还未意识到维希法国和历史上第三共和国的区别,但到了41年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次战败不同于上一次,只要割让部分领土并进行赔款就可以重建完整和独立的法国。因此在政府内外都出现了越来越大的反对声浪

在战后贝当的名声毫无疑问败坏了。但在彻底唾弃维希法国的同时,曾经聚集在维希旗下的人并没有忘记贝当曾是他们的代言人,因此贝当被赦免了

贝当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

这一政策(对德合作)是我定夺的,历史将审判的只有我本人

贝当怯懦吗?恰恰相反,贝当在二战同样是勇敢者

但贝当梦想中的法国,终究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抛弃了的蓝本。贝当为了这个法国奋斗了一生,也因此制造了粉碎抵抗计划却未能让法国逃脱被完全占领的悲剧

他曾是法国的英雄,却因为走错了路成为了二战中大陆两端的两个国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