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音调是标变调前的调值还是标变调后的调值?

标音调是标变调前的调值还是标变调后的调值?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因为涉及到撰写论文时的规范问题。行文规范,才能让人看懂。

看题主的问题,题主应该是选用尊敬的赵大师的五度标音法注音。这个情况的话,按照一般汉语学者的习惯,我们必须把本调的调值标上,并附注变调调值。如:

这样做的好处是,我们通过本调的调值可以知道该词的调类,而调类往往是研究音系的重要线索。因为我们比较方言的时候,必须用到调类的概念,而调值在音系学上则是次要的(在别的地方比较重要)。

比如我前几天参考的一本有关潮州话(揭阳方言)的书[1],我随便翻了一页,就找到一下的例句,我用红框标出有变调的情况。当我们看到本调是35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能反应这是一个阳上声,看到53的时候,知道这是一个阴上声,心想:“阴上和阴上是有对立的。”再看它们的变调,阴上声要变成35,这不就跟阳上声的本调一样了吗?所以,如果我们只标变调后的调值,我们很可能会在某些情况混淆阴上和阳上。

不过,我个人的习惯跟以上有些不同。我觉得五度标音法没有diacritics好看,所以如果换我,我会使用罗马字注音,变调组用短横线连接:

用diacritics可以节省很多空间,而且调类一目了然。我们只需在语音学的章节把所有的变调情况描述好就可以了。

对于这种汉语方言,因为我们有中古汉语坐镇,所以调类基本上都不会错,只要调类不错,我们所记录的调值也许有些少差异,但必然是一致、成系统(consistent)的。不过,如果我们在记录一个从未记录的语言的时候,就麻烦了。因为当我们不知道这个语言有多少超音段的现象,而超音段现象可能一层覆盖一层,导致表面上的“声调”跟实际的本调大相径庭。一个本调,可能在不同的情况下有十几种变调,这种变调机制跟汉语的连续变调很可能就不同了。

在许多少数民族语言的著作中,很多作者并没有深入研究声调,仅仅是用五度标音法记录表面的声调,这就会造成很多困惑。比如说以下的例子(摘自《拉坞戎语(绰斯甲语)研究》黄布凡 2007[2]):

我们惊讶地发现,“猎人”有rŋa⁵⁵pa³³、rŋa⁵⁵pa⁵⁵、rŋa³³pa³³三种标调,而表示定指的tə也有53和33两种。但是书中完全没有介绍究竟为何会出现这么变化多端的表面声调。这是因为作者没有时间去考究这种语言的声调系统,或者是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一点上。

因此,这里用五度标音法标注的声调,是完全没有音系学的参考价值的,而且很可能有记错的现象。其实我们现在知道,绰斯甲语有两个声调,降调(â)和高调(á),每个词只有一个音节可以有声调。“猎人”应该标注为rŋâpa,而定指标记没有声调,应该标注为tə。它们表面声调的变化多端有好几层原因,有连续变调,也有韵律上的问题,情况非常复杂。我们在描写音系的时候,应该把这些变调规则描写清楚,然后在所有例子里用声调符号标注本调,不再使用五度标音法(黄布凡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师,以上的吐槽是善意的)。

当然,不论是少数民族语言,还是汉语,超音段的现象都不是三两句话能完成的,还是需要研究者花上三五年,仔细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最后,推荐一本声调大神,米可老师的书,永宁纳语的声调[3]。这本书完全体现了米可的细腻手法,是一部值得膜拜的书,也是声调分析的榜样之作。米可老师送了一本给我,我至今供奉在办公室的书架上,胶套都没有拆封。这显然不是我不看的借口,我一直在阅读这本书的电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