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之见……
整个四魌界,都是在说环境和人的关系。戢武王这个角色工具人的成分终究太重了一点,评价起来容易跳到坑里,在下还是更愿意主要说无衣师尹。
素问自己在编剧漫谈里透露过,无衣师尹这个角色的基底,其实就是他的诗号:著书三年倦写字,如今翻书不识志,若知倦书悔前程,无如渔樵未识时。再准确地说,他的角色集中在“如今翻书不识志”上。
四魌界跟苦境的最大区别,就是四魌界有着各自的国家,它们共同争夺一个资源(圣树),进而形成斗而不破或斗而且破的外交关系,由此衍生出种种阴谋。这一切,都决定了无衣师尹只能成为一名类似国家主义者的具体某个群体的守护者。
如果他所在的环境是苦境这样相对正邪分明的地方,那么当个一境之护,就如同当个苍或者殷末箫那样的一门之长,固然会有诸多烦恼,但也不至于有悖本心。问题是,四魌界这破地儿,实在是太渣了。倒不是说资源实在太少或是时刻岌岌可危,而是说它在很大意义上是个不给好人活路的地方——除了没太露面的诗意天城,剩下三个界都属于积重难返、改之晚矣的无道之邦。根据分配到的资源量不同,依次形成了虚伪冷酷的慈光之塔(封建社会)、愚昧迷信的杀戮碎岛(中世纪社会)和野蛮残暴的火宅佛狱(准奴隶制社会)。
在这种地方,想要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简直是不可能的。于是,四魌界不世出的几个天才,都被环境扭曲成了怪物:生活在不需要任何哲学的火宅佛狱的哲学家魔王子,从看透一切的智者变成了否定一切的嘲弄者;诞生在反对改变和进步的杀戮碎岛的玉辞心,从备受爱戴的王者变成了屠杀子民的暴君;而慈光之塔的惊叹——对不起,这人“邦无道则隐”直接跑路了,所以被慈光之塔扭曲的人,是无衣师尹。
无衣师尹最大的悲剧就在于,他在骨子里,是一名真正的君子。但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坏人才能做好事的地方。这里的“坏人才能做好事”,指的不是单纯的手段问题,而是必须连初心都被扭曲成只盼“慈光永耀”,才能勉强做出一点贡献来。于是,用尽种种污糟手段,上任第三年的师尹,见异思迁——不对,是彻底沉沦了。血腥气味的幻嗅,意味着他放弃了自己本身,把自己扭曲成了慈光之塔的代言人。很多年前一个叫岳不群的角色、很多年后一个叫牧神的角色告诉我们,好人做坏事往往比坏人做坏事更冷酷,师尹正是如此。为了慈光之塔,他牺牲了自己的妹妹、好友,当然最先牺牲的是他自己。
更不幸的是,师尹不仅是尹,还是师。他必须挑选、扶持、培养弟子,然后一点点从骨子里把他们毁掉。慈光之塔选才,显然会以德行为一个标准。讽刺的是,师尹所干的,就是把诸多弟子原本优秀的德行扭曲成跟他一模一样。于是,当撒手慈悲拿着“去杀弯刀、胜残短匕”登场时,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第一次杀人,请多多关照。霹雳布袋戏里的“小童”角色有很多,如奉丹、小狐、小鬼头等,但师尹的小童却是个独特的角色:言允。事事只可言允,本身就是对慈光之塔的巨大讽刺。
为慈光之塔奉献一切的师尹,最终果然被慈光之塔抛弃了。来到苦境的他,一开始的自保行为,在下更愿意解读为是对过去工作的收尾——只要戢武王不死,“慈光永耀”就还不能确保下来。某种意义上讲,在戢武王死后,师尹终于解脱了,终于回归了那个最初的、“一身澹然洁气之君子”的无衣师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慈光之塔永远改变了无衣师尹的最显著表现,就是让他变成了“他之破绽非在其他,而在立场、在任事与担责”的人。说难听点,师尹已经习惯了自己弄脏双手的工具人的身份,已经养成了“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心态。他所求的,无非是干几件跟自己初心相符的好事,让自己能稍微得到一点良心上的宽慰。所以三百对两万,他上了;水淹天盆村,他上了;最后的斩断因果,他还是上了。嘴上说着是想求名求业,再说难听点,此时的他,其实是在求一死地。
最后他果然求仁得仁,死得光明磊落,死得有所价值。其实,师尹的死,更多的是一个喜剧:如果师尹未死,苦境这个无政府主义社会残酷的一面,会向他渐渐揭露开来——当师尹得知圣魔大战圣非圣、魔非魔,所有的牺牲和奉献,到头来不过成全了有心者的算计时,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最后说说师尹和素还真。素问笔下的素还真,肯定是苏的厉害,所以许多肉麻的台词在下就不去分析了。简而言之,素还真对师尹,主要是起到了“提供可能性”的作用:当一个好人的可能性、得到认可的可能性、拥有真心相待的朋友的可能性。师尹身上的“宦气”渐渐驱除、本性渐渐复苏,素还真的确是起到了导向的作用。而对于素还真,无衣师尹也的确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光明在心,自省见得;前程在心自卷舒,识志何用书中清。
能弄明白无衣师尹,戢武王就好懂多了——杀戮碎岛的迷信和压迫,让戢武王在明君的表面下,不得不压抑着自己,这份压抑最终以无比激烈的形式爆发了出来——原来能救赎杀戮碎岛的明君,到头来比不上神权带来的偏见。而戢武王由此产生的愤怒和偏激,也以无比激烈的形式反弹到了她自己身上。整个四魌界,最终还是悲剧收尾:最无耻狡猾的弭界主大获全胜,天才和英雄们则无一幸免。
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