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恭喜天体物理四年三中!!!orz
今年诺奖确实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关于三位获奖者的工作相信其它的答主已经做出了许多详尽的回答和解释,这里主要想从一个从事引力和黑洞动力学相关工作的底层民工的角度来谈一下个人的想法(作为一个学天文的,尤其是做相关工作的菜鸡,看到这三位大佬的名字,除了惊喜之外,心里忽然还有一丝丝莫名的感动~):
首先,这次诺奖并不意味着证明黑洞存在!!!Penrose的获奖理由是“发现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有力预言”,这是说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是正确的一个有力证据。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观测到黑洞的形成过程,严格地说,甚至并没有观测直接证明黑洞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Genzel和Ghez的获奖理由写的是“发现了我们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致密天体(Supermassive Compact Object)”,而没有写“发现了我们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Supermassive Black Hole)”,因为证明黑洞存在的最直接的观测证据是证明视界的存在,然而这是目前所缺少的。LIGO对引力波信号的拟合只是发现广相下的双黑洞并合是最合适的选择,而事件视界望远镜(EHT)对M87的直接成像的约束更差,观测结果只表明不能排除M87是一个Kerr黑洞,而Genzel和Ghez工作的后续——GRAVITY在文章中(GRAVITY2020.A&A.636.L5)使用的是Black Hole Candidate(黑洞候选体),而不是Black Hole,如下图所示,所以说三者都没有发现黑洞存在的直接证据。最后一点理由,如果诺奖要肯定黑洞的存在,那么比Penrose更合适的应该是黑洞的发现者,例如提出Kerr黑洞的罗伊·克尔老爷子。
之所以对黑洞的存在这么谨慎,是因为黑洞的存在会导致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奇点。这也是广义相对论无法被纳入量子理论框架的原因。奇点是时空中体积无穷小、密度无穷大的质点,不仅广义相对论在该点处失效,而且目前所有的理论都无法有效地描述奇点的行为。为此,Penrose曾经还提出了“宇宙监督假设”——宇宙不允许裸奇点的存在,所有的奇点都被包围在黑洞视界之内——以此来回避奇点所带来的疑难。
黑洞中心奇点的存在暗示了广义相对论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理论。因此,有许多其他的替代理论不断地被提出来。例如上世纪最著名的Brans-Dicke的标量-张量理论,后来集大成的Horndeski理论(Horndeski 1974),Kaluza-Klein引力(T. Kaluza 1921; O. Klein 1926)以及本世纪的自完备修正理论(Isi 2013)等等。这些修改引力理论,只是将广相里的拉格朗日量变得更加复杂一些,或者添加其它的参数来消除黑洞中心的奇点,其实本质上与广义相对论并无太大差别。因为理论上广相场方程的解是无穷的,只要在原来的解上修改后的结果仍然满足场方程,那么就能得到一个新的度规,也就是新的理论。所以目前修改引力的理论多如牛毛,而通过各种手段的观测来从其中选出能够最准确的描述引力的理论,甚至是选出那条通往量子引力的康庄大道,是目前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比如,Horndeski理论就因为预言和观测不符而在引力波被探测到后几乎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上述理论是想要抹除黑洞中心的奇点,而近年来有些理论甚至连黑洞的存在都想抹除。这些理论提出了一种新的天体,被称为超致密天体(Ultracompact Object,UCO),意思就是比白矮星和中子星这些致密天体还要致密的天体,例如Boson Star, Gravastar, Q-ball等等。这些天体周围也存在光球,在一定范围内光也逃不出去,所以看起来也是黑的。但是它们没有视界,取而代之的是物质的表面。这二者的区别可以通过引力波的波模反应出来。因此,近年来关于超致密天体的研究也在不断深入。这也是为什么Genzel和Ghez的获奖理由上写的是“超大质量致密天体”,因为目前并不知道它到底是黑洞还是其他的未知天体。
可以看到,目前学界关于黑洞的争论一直存在。而对于诺奖这样一个注重实测且谨慎的物理学界最高奖项,把奖给黑洞相关的发现确实是出人意料。因此,与其说这次诺奖是表明黑洞的存在,不如说是对广义相对论的进一步肯定。毕竟近几年来天体物理领域的几项重大发现几乎都在为广相“背书”:
也就是说,近年来的观测事实不断地暗示,在强引力场中,至少在黑洞附近(几十到几百个史瓦西半径),广义相对论可能仍然是对的,是描述引力场的最佳理论。至于引力如何与量子理论结合,那可能是更遥远的未来所要解决的问题。然而,幸运的是,目前我们的手上已经握有许多前所未有的,甚至是前人憧憬的工具,例如能够探测引力波的LIGO-Virgo,实现了高精度光学干涉的GRAVITY,VLBI等效直径为地球半径大小的EHT。除此之外,未来我们可能还会有空间引力波探测器——“天琴”和“太极”,中国空间巡天望远镜(CSST)……
个人猜想,在这样一个高精度大天文仪器逐渐“开花结果”的时代,诺奖选择给广相,会不会是给当代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一个激励,希望能够一鼓作气,乘势在接下来的二十、三十年里将基础物理再往前推进一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