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我们所讨论的“综合素质评价”和“有用”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长期以来实行的升学制度是非常机械而容易操作的:确立计分科目→把各门计分科目的分数累加成总分→总分从高到低往下排,按照招生计划卡住人数,招生计划200人就卡到第200名,招生计划500人就卡到第500名。要是有分数并列的,再按照并列机制进行二次排序三次排序甚至N次排序,排到不能再排为止。这种“唯分数”的录取机制“认分不认人”,所以有些专门在招生考试部门工作的体制内人士也开玩笑表示:这种“唯分数”的录取机制下,你拿着分数和档案一名一名地排下去,就是招来个大猩猩恐怕也察觉不到,颇像“你可能不知道远在对面和你网聊的是条狗”的笑话。这笑话虽然说得荒诞,却也承认“认分不认人”的机制唯分至上,它只看见了学生的分数,却看不见学生的品行,看不见学生的志趣,看不见学生的品位,看不见学生身上除去分数以外的一切闪光点。而明白人应该都晓得这么一个道理:真正的教育必须要以全面的、发展的眼光看待每一位受教育者。
“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可争论者大多仍然没搞清楚“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是什么东西。天天下午三点放学回家打游戏刷抖音,老师不布置作业,学校不组织考试,这不是素质教育,这叫放纵学生。文化知识不下功夫,却一手钢琴另一手高尔夫,下午学象棋晚上学书法,周末社会实践暑假外国游学,最后样样学了个三脚猫半吊子回来,这同样也不是素质教育,这叫不分主次。啥是应试教育?像衡水一样把学生关进事实上的监狱里,刑期三年。三年啥事都不想,只想一件事:考试,考试,考试。理想、朋友、品格、幸福通通都滚蛋——即便它们远比考试要重要。学生被物化成了工厂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学生失去了“人”应有的样子。刑满释放,学生们都成了贴着合格标签的废品——这才叫应试教育。素质教育从不排斥应试,也从不排斥学生向上走的渴求和动机,而是排斥“应试至上”,排斥以摧残学生人性、自尊和身心健康的手段达到目的——而我们应当明白:动机和出发点固然重要,可手段也同样重要。
应试导向的教育,弊端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不乏明白人提出“增加评价指标”的建议,不光看分数,也要看学生别的方面的表现。所以,早在很多年前,很多地区的升学就增加了“综合素质评价”这一项,可它并没有和招生紧密地挂上钩。这么一来,很多地区所谓的“综合素质评价”就自然而然地沦为了走过场——毕竟你上什么学校还是看你考了几分排了多少名,和你的综合素质评价如何无甚关系。这也就是所谓的“没用”。可综合素质评价一旦和招生紧密挂钩,那就非常“有用”了。譬如2019年北京的高中招生便将综合素质评价量化为分数,纳入校额到校的招生当中。消息一出,微博上便是一片哗然。“举孝廉”“历史的倒推”“寒门再难出贵子”之类的言论铺天盖地,可说出这些话的人大多都不知道所谓的“综合素质评价”到底是如何操作的,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和升学挂钩的。没过多久,这些言论便被新浪一禁了之了。
仅就这件事而言,2019年毕业的初中生是2016年入学的。他们的综合素质评价方案是2016年时便已定下来,但当时没人关心。往届的北京初中生,综合素质评价也是走走形式而已,关键还是看分数和排名。但直至今年他们参加中考,综合素质评价量化成了分数并且和升学紧密挂钩之后,这一事件才得到了广泛的关注。但是随之而来的一禁了之便迅速地浇了一盆冷水。
2016年时,北京市教委出台了综合素质评价的文件。市一级制定了综合素质评价的框架和模板,并且明确由区一级和各个学校制定评价的实施细则。地址如下,框架和模板在附件里下载。
微博上同样有支持“综合素质评价”的声音,并且贴出了自己学校的综合素质评价方案,图片如下。
先简要说明一下,北京的高中录取分四个批次,被前一个批次录取了,后面的录取便跟你没有关系了。即只能拿一个offer,只能占一个坑。占完这个坑,后面的坑便跟你没有关系了,不像美国等国家可以一人拿N个offer。四个批次先后是提前招生、校额到校和市级统筹、统一招生、补录。
①提前招生类似大学的自主招生,招生的是“1+3”初三高中四年连读和一些中职中专,中考前就录取了,这不是主流
②校额到校和市级统筹门道比较多,但本质终究是优质高中定向分配名额,以缩小初中强校和弱校间的升学差距。这里依然是分数从高到低排,但可以避开一些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用和他们坐一起比(比如不用和已经被提前招生录走的学霸比),有一些竞争力较弱的学生可以因此受益
③统一招生就是最容易理解的“统招”了,全区学生坐一起,分数从高到低排,不像校额到校比较的圈子那么小了
④前三个批次没招满人的学校会补录。什么样的学校才会招不满人,大家都晓得。这自然也不是主流
最拔尖的学霸大多会在提前招生时就被录走了,后面的②和③才是主流,也是大家最关心的所谓的“普通人的上升渠道”。而今年的中考文化课总分540分,校额到校这一批次把文化课540分折算为378分,另外的162分是量化的综合素质评价,即“中考文化课分数∶综合素质评价分数=7∶3”。提前招生的和中考无甚关系,统招又不看综合素质评价,唯有校额到校要把综合素质评价量化分数、纳入总分。
综合素质要评价吗?答案是当然要,因为全面地看待学生各个方面的表现是素质教育的本质要求。可综合素质是可以量化为分数的吗?我的答案是:不能。而且,北京的这个综合素质评价的标准更值得商榷,首先全市就没有统一的标准,区教委和学校掌握了标准的制定权。再看微博上贴出了某学校的评价标准,许多地方都有暗箱操作的可能。
(这段请结合上面贴的图)
比如平时每学期的成绩,谁敢打包票说自己学校没有监考教师纵容作弊的?
谁敢打包票说自己学校考试监考改卷和高考一样严苛?
平时的体育成绩,谁能保证自己学校有体育考试录像作证据?
里面提到的“校级以上荣誉”也包括校一级,那为了往上交材料作证明,学校完全可以发出一堆盖了红章的水证书凑数。毕竟学校本来就有权以荣誉奖励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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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里面打分的人都是学生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和领导,都是学生在学校里朝夕相处的人。一般情况下,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分数能越高越好,若是老师掌握了打分权,自然会尽量往高打。可老师掌握了打分权,自然也就变相地考验了老师的师德和人品,没人敢打包票说世上没有师德有亏的老师,也没人敢打包票说世上没有给学生穿小鞋的老师。更何况,这个评价标准本身就有很大的暗箱操作的空间,就算学生被老师穿了小鞋,也很容易因为缺乏证据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再者,也没哪条规定说校领导的小孩和他们亲戚家的小孩不能读本校。这些利益相关者若是待在本校,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利用这层关系去伪造证据暗箱操作呢?中高考出题改卷监考还晓得回避原则呢。况且,校额到校招生是校内竞争,不同于全区学生一起竞争的统招。换言之,综合素质评价的分数只在本校管用,出了本校竞争便如废纸。这就更加考验人性和自觉,也更加考验师生关系和学生之间的关系。须知,人人自觉固然是好事,可制定规则之初就必须要料到最坏的可能,若是人人都会自觉地遵守规则,那马路上岂不是早没有闯红灯的人了?
从这里,我们似乎能看见很多人认定应试教育公平并视之为阶层跃升渠道的原因。尽管它僵死、机械、不通人情,但唯分数至上的确最大可能地堵死了暗箱操作的可能性,也令大多数人心服口服。有监控,有扫描仪,有红外线,有上上下下数不胜数的眼睛盯着,任何一处微小的错漏都会被无限放大。即便谁有暗箱操作的贼心,也大多会因为没有贼胆而作罢或被一逮一个准。北大中文系著名学者陈平原曾在演讲中提到:“做‘中学校长实名推荐’的目的,就是想为那些在高考时无法获得承认但特别有才华的学生开辟‘绿色通道’。可实际上做不到——那些推荐上来的,参加高考也能考上。后来我想清楚了,没有一个校长敢冒险推荐偏科或成绩不高的好学生。校长即便‘独具慧眼’,也不敢‘独断专行’。因整个社会已经形成这么一种舆论氛围,谁都不相信有人能出于公心‘举贤能’。”加粗的话最为关键,我们之所以不愿意放弃这种唯分至上的机制,是因为一些信任已经崩塌了。层出不穷的自主招生腐败、浙江高考英语加权赋分、考研泄题,还有连做假都做得拙劣的华南理工改分案,这些事情一次又一次地践踏大众信任的底线。大众愈加不信任,就便愈加向往机械僵死却没有暗箱操作的机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一切,可践踏信任底线的人的确不是我。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综合素质评价有用吗?如果你是一位秉持着素质教育全面发展理念的老师,那么比起冷冰冰的分数册,你更希望接手高中新生时能看见他们过去的足迹。如果你是一位秉持分数至上其余滚蛋理念的老师,那么你只需要拿到高中新生的入学分数即可,其余滚蛋。如果你是一位面临升学压力的初中生,如果综合素质评价和升学紧密挂钩,那便是“有用”,如果综合素质评价没有和升学紧密挂钩,那便是“无用”。有没有用,全在于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