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国内读的大学,大三来美国交换过一年,后来又到美国学了Higher Education,对于两者的区别感受很深。中美大学的不同虽说方方面面(专业,课程,毕业条件,录取要求,人文风气等等),但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不同的根源在哪里?
先说说不同的根源,也就是本质区别在哪里:
上学期旁听了一门课 American Education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s. 老师不仅对于美国教育体系了解的很透彻,而且也去过很多国家。他是我见过最有课堂艺术的老师之一,讲课深入浅出,旁征博引,还组织我们参观当地的中学获得更直观的体验。这堂课解答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教育在不同的国家会如此不同?因为教育制度是它所在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反映。Education system is the reflection of the social system and political system. 教育决定着一个国家未来的方向。几十年后的领导人就是现在的某些学生,因此教育制度对于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也有反作用。学生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决定着几十年后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领导者。当权者为了维护自己以后的利益,对于教学内容和大纲,学生在学校里会学到什么,会非常谨慎。由于中美两国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理念,组织架构完全不同,两个国家的大学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无法互相模仿;但是互相借鉴还是完全可以的。
举一个美国高等教育史里的例子。
1769年,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经英国皇家签发的特许状(Charter,也就是宪章)和私人的捐赠,在新罕布什尔州建立,是一所私立大学。美国独立以后,新罕布什尔州希望能够建立一个自己州的公立大学。既然达特茅斯学院当时是新罕布什尔州为数不多的一所大学,又很牛,1816年,新罕布什尔州的立法机关(legislature)修改了达特茅斯学院的宪章,把学校改成了一所公立大学 Dartmouth University 。学校董事会拒绝并抗议,于1819年将新罕布什尔州政府告到了当时的最高法院。这就是有名的达特茅斯法案 (Dartmouth College Case),又叫达特茅斯学院诉伍德沃德案 (Dartmouth College v. Woodward)。
最高法院最后判定,私立大学的 Charter 属于私人间的契约和合同,受宪法保护,州政府机关不得侵害私人权利,并且裁定新罕布什尔州政府违宪,所有行为无效。该案是美国商业法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它确立了一个原则:私人契约(private contract)受宪法保护,州政府不得越过法律或者制定法律进行变更和损害。达特茅斯学院的私立性质得以保留,新罕布什尔州只得另外建立自己的州立大学。
美国对于私人权利的保护和理念在两百年前就已经确定下来,然而,这种情况在中国直接就是反过来了。试想,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中国,会如何?
现在美国大学的公立大学和私立大学平分秋色,US News的排名前二十都是私立的大学。公立大学以及社区学院(Community College)确保了州内公民能够享受到受教育的权利,任何人只要想上大学,都有优质而价格低廉的学校可以选择;私立大学基本不受政府的制约,确保了美国大学都有自己不同的风格和特色,保证了大学的多样性和活力。众多的大学让美国的高等教育市场的竞争很激烈,又促使着所有大学不断提升自己的教学质量和性价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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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Diversity。多样性是美国文化最显著的一个特点。
首先体现的是学生群体上的不同点,这个不同点直接影响到了美国大学的运营。
我在大学里接触到的老师们和同学们的背景都特别丰富,差异很大。有传统按部就班读完本科研究生正常工作的,但更多的是工作,学习,再工作,再学习,或者一直处于并行状态。虽然国内再学习再就业也正常,但比例,多样性和强度真的差的太多了。
举几个老师的例子:
A. 工程的本科,毕业去做了工程师,参加了美国空军,有飞行员执照,最后转读金融学博士,现在是金融学教授。
B. 语言学本科,MBA,去华尔街工作,最后转向读人类学博士,对于中国文化了解非常深厚,读过中文《红楼梦》《礼记》,在大学当过老师,现在是独立研究
C. 高中毕业后一直是全职妈妈,到了38岁,孩子们都去上学了以后,从大一开始读起,最后拿到了化学的博士学位,现在是化学系的教授、主任。
我也遇到很多兼职老师,他们的全职工作一般都是领域内的资深人士,比如金融咨询、大学领导。跟经验丰富的老师学习,不仅能了解其他相关领域的知识,还能学到第一手的工作经验。
学生的差别呢?举一个我读研的一个例子。某堂课老师把我们随机分成小组,每小组4个人,分享自己的背景。就拿我的小组举例:
A同学:女,黑人,父母都是非洲移民,伊斯兰教,性取向为 queer
B同学:女,白人,基督教
C同学:男,白人,犹太人,40+岁,大学一个办公室的副主任
D同学:女,亚裔,中国留学生,无神论/儒家(就是我啦)
课堂上随机挑选的四个同学,包含了不同的肤色、性别、民族、信仰、性取向、家庭背景、生活背景、人生经历。一个简单的小实验,让我突然意识到美国的多元化文化是如此鲜明、丰富,这也是我为美国文化深深吸引的地方。
这就是美国大学生群体的最大特点:多样性。不同国家、肤色、民族、生活社会背景的人都会接纳。在学校里,我们能看到20岁左右的年轻人,也能看到盲人、坐轮椅的学生,能看到身穿各种民族服装的学生,能看到刚刚下班西装革履过来上课的上班族。
不同背景的学生汇聚在一起互相交流和学习是美国大学吸引人的一点,但是给学校的管理带来了很多挑战。
第一点:住宿管理。中国的全日制学生一股脑都塞到宿舍楼里,好管理;美国大学一般是给予学生住校和不住校的选择权的,对于已经有家庭的学生、残障人士、在职学生非常方便。
第二点:招生。美国一共有四千多所大学,人口只有三四亿,每个学校为了生源都有巨大的生存压力。美国的招生处是全年处于工作状态。针对传统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他们平常多跑跑各个高中,跟有意向的学生家长联系,参加报考展会,举办学校开放日等等,与国内大学也有相似之处。除了应届高中生以外,他们还要去吸引上班族、留学生、退伍军人、残障人士、无业人士等等,这要求招生处针对不同的群体使出浑身解数。
第三点:学生管理。中国的学生管理还基本处于集中式管理:领导-辅导员-学生。美国大学是没有辅导员的,学生有问题和需求去找相对应的教职工:教授(上课), Academic Advisor(学习), Residential Staff(住宿), Career Service(职业咨询), Counselling(心理咨询),等等。学生的不同生活背景也要求所有的教职员工有很强的跨文化交际能力。比如退伍的军人学生可能会有战争上的心理创伤;残障学生在生活和学习方面需要更多的帮助;有家庭的学生在学习的同时还需要分出时间和精力照顾家庭;留学生在适应美国文化上会有障碍和困难;来自贫困家庭的学生生活拮据;少数族裔学生会面临着种族歧视;等等。
多样化的学生群体是美国大学的优势,也是对于美国大学的挑战。在人口多样性这个方面,没有哪个国家可以与美国相比。我在美国深深感受到一点的是,不管你的年龄、种族、成绩好坏、贫穷还是富有、条件如何,只要你够努力,只要你真的想上大学,你就能有学上。美国社会深信:接受高等教育是提升社会阶层最有效的方式,对于底层人民来说,这条路是永远需要对他们开放的。
美国大学开始于1636年建立的哈佛大学,距今已有近400年的历史。而中国大学只有一百多年的时间。美国大学的制度与美国文化和精神一脉相承,难以复制。不同的文化背景、历史背景、政治环境造就了中美大学的不同,盲目崇拜美国大学、否定中国大学、像美国大学一样管理中国大学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切实际的。中国大学道阻且长。
有时间再写写 大学的目的、大学资金来源、大学与当地社区的关系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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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写美国大学财政的,然而回去翻了翻之前的笔记和作业,发现这个问题我需要好好再回回炉才能写出来,不是随随便便敲敲键盘就能写出来的。。。(毕竟和政治经济扯上的问题都是复杂的问题。。。摊手。。。)
说完学生群体的多样性,再说说大学类型和学制的多样性吧。中国大学目前有四年制本科以及三年制大专院校,大部分为公办大学,也有不少民办高校的存在。
美国大学可以从以下几点划分:
从资金来源来说,分为政府出资的公立大学(Public institution)和私人捐款建立的私立大学(Private institution)
从大学学制来说,分为本科研究生博士项目的研究型大学(Research University)、两年制社区大学(Community College)、专注于四年本科精英教育的文理学院(Liberal Arts College)
从是否盈利来说,分为非盈利性大学(Non-for-profit instituion)和盈利性大学 (For-profit Intitution)
多说一句,这一条主要针对私立大学。美国的大部分私立大学都是非盈利性的(Non-for-profit),捐款和学费的收入可以维持大学的正常运作即可;盈利性大学(For-profit)近几十年开始慢慢出现,这类大学更加像职业培训中心,直接根据公司对于未来员工的招聘要求,培养学生的技能,学生更加容易在毕业后找到对口工作。
美国大学类型众多,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和兴趣进行选择,学生可以同时申请多所学校,同时拿到多所学校的录取,最后确定选择一所学校入读。学生可以选择做全日制学生(full-time)专门念书(这也是中国大学生的常见状态),也可以选择兼职(part-time),在上班的间隙上课;美国各大学间学分互认,学生完成所要求的学分即可毕业,可以选择双学位(double major)、可以休学一段时间后再回来继续念书(gap year)、可以转专业(change major)、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申请转学(transfer);可以同时在几个学校修学分;也可以选择不读学位,只修几门自己想学的课(non-degree students)。
目前美国除了不缺钱不缺生源的顶尖大学,大多数大学都在为生源,为经费来维持大学正常运作而苦恼(当然顶尖大学也会抢顶尖生源)。可想而知,美国大学间的竞争压力有多大。除了在每年招生季需要吸引应届高中毕业生(traditional high school graduates),还需要吸引 part-time 和 non-degree students;学生入学了以后,还需要吸引在别的学校念书的学生,让他们转学过来;同时,要积极做好在读学生的工作,让这些学生别转学到别的学校去了,又或者退学。
举几个常见的例子:
1. 我有一个美国室友读了双学位,中间有两年gap year去做志愿者和欧洲游学,还转过一次学。
2. 我在高中做志愿者帮高三学生填大学申请的时候,有一个学生20多岁了,一边打工,一边念高中,还有一个儿子,最后申请了社区大学。
3. 本科和研究生经常遇到四十多岁的同班同学,有的是为了拿一个学位,有的只是单纯修几门课学习充充电。
我在国内也读完了本科,只听说过 双专业 转专业(这种情况也不是很多,好学校比较多)、转学(需要找关系)、休学(一般也都是特殊情况),在职研究生和函授(是和全日制学习分开进行)。这些和美国大学非常自由的学制差距还是非常大的。比尔盖茨肄业可不是中国大学里面说的退学,人家可是有退路的,在大学里的学分都保留着呢,不管过多少年,比尔盖茨只要想回去,重新用以前的学分,上完剩下的课拿学位都是随时可以的。
第三点,美国大学的底线。
其他的答案中有人提到了,发达国家的大学课程紧凑,教学水平高,学位有含金量。这一点我比较同意,是基于我的三年国内本科经历和一年美国交换生经历作对比得出的(本人不才,本科是普通的二本学校)。虽然中国的优秀大学(985等)的教学质量非常好,但占大多数的非985211的大学为了生源和学费大规模扩招,造成了教育质量下降,学生毕业了也觉得在大学没学到什么东西(当然美国大学也存在一些这样的情况,只是相较于中国大学好了很多)。
上文提到,美国大学也为生源和经费而竞争。不过美国大学普遍没有出现像中国大学大规模扩招、降低录取标准(大规模扩招相对来说就是降低了录取标准);学校不会因为追求毕业率和就业率而做假数据;老师也不会因为有考核压力而让没有及格的学生过关,说挂科就挂科;我周围有人就是博士资格答辩连续两次没过,直接不让继续读了,拿了硕士学位就回家了。
实话说,我一直好奇,美国大学竟然如此有节操。很多事情,在国内做做假、送送礼、找找关系,该过的不就过了吗?在学习 Financing in Higher Education 时,老师在解释了一大堆美国大学的财政难题后,告诉我们美国大学在解决问题时有一条底线(bottom line):不能降低大学的教育质量。The bottom line is not to decrease the quality of higher education.
不能降低教育质量是美国大学办学的一个根本原则。教学质量一旦变差,学生水平参差不齐,学生毕业后到工作岗位上不能胜任,学校的口碑也就坏了,学生和家长也会找上门要说法了,学校也就开不下去了。基于此点,很多中国大学经常发生的事情美国大学都不会干,比如:
1. 学术作假。写作业每一条引用都要规规矩矩列出作者和出处,一旦涉嫌考试作弊、抄袭和作假,轻则挂科,重则退学、判刑,老师用专门的软件一篇篇比对学生的论文是家常便饭。
2. 大规模扩招。扩招需要保证老师、硬件设施、宿舍、食堂、安保、学生服务全部及时跟上,消耗会非常巨大。美国大学教职员工和学生的比例一般维持在1:10-20,也就是平均下来每一名教职员工对应10-20名学生,每多招100名学生,学校必须保证有5-10名新老师到岗。
3. 为数字(考试通过率/毕业率/就业率)造假。2008年,美国大学的六年本科(四年制)毕业率仅60%*。
4. 仅看考试成绩。国内大学多以考试成绩为衡量标准,各种考级、证书,上课也是过了考试最重要。而在美国,老师布置的作业非常多样,学习强度也很大,每一周都有规定的阅读任务,每隔几周就有作业,我遇到的作业形式就有考试、论文、当堂小测验、课堂发言、小组作业、presentation、拍视频、做博客、读后感等等。在高强度的学习和高要求的作业下,学生的心得也就多了,也能真真正正的学到知识。
*SOURCE: 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 (2016).
(NCES 2016-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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