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读《左传》才会觉得有意思呢?

怎么读《左传》才会觉得有意思呢?

《左传》在中国文学史和史学史上的地位可以说是无出其右的。因为左丘明的格局和其他人就不一样,我们看司马迁写《史记》,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陈胜吴广世家,在描写一个历史故事时,司马迁喜欢怎么写,他写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又在后面写到,“会天降大雨,等死,死国可乎?“由此可以发现,司马迁的态度已经跃然纸上了,好像陈胜吴广在拍历史电影一样,人物生动形象。司马迁借着人物一两句话就表达了人物的性格,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们再看,《资治通鉴》,写曹操,一个成功的政治家,“王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豪不与。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刈群雄,几平海内。“我们再来看看《旧唐书》(还是《新唐书》,记不清了)里,是怎么描写失败的政治家李恪的,“恪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肖己, 欲立为太子。。。。以绝众望,海内冤之”你看这话说的清楚明白,下面可以看到左丘明是怎么样描写一个政治家的,和其他史学家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左丘明习惯用春秋笔法,耳熟能详的《郑伯克段于焉》,他没有用任何形容词来描写郑伯的狠辣,他也不太喜欢在后面议论两三句来启发读者。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左传,或者觉得左传晦涩难懂都属于非常正常的现象。但是这也是左传越读越有味道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喜欢以小见大。《阿房宫赋》《过秦论》《六国论》我们读起来朗朗上口,口耳相传,但是坦白说,这三篇文章的深度都是非常有限的,三位都只能从一个观点出发,到一个观点结束,更像是教科书,一板一眼告诉你作者的体会,从这一点来说,左丘明真的不知道比很多才子高到哪里去了。他用简单的几句语言,讲述了不只一个道理,更重要的是表达了复杂多变的人物形象。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恨海棠无香,恨鲫鱼多刺,恨红楼未完,我的人生就简单多了,第一恨,就是没看到左丘明写秦皇汉武。太遗憾了。。。

三位文采都很好,”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但是这些骈句美不胜收,可是不过是凸显秦的奢靡,和杜牧本身的才华。更多的是凸显气势磅礴,而非讲明深刻的道理。作者试图用优美练达又押韵的文字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这一点上来看,文章的高度和《长恨歌》差不多。更多的是抒情,而不是论理。左丘明不追求这些的,所以也不表达的。

我们来看三段话: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三个人说了这么多不过是说一个道理,就是仁政的重要性。文章是好文章,但是教育意义有限也是真的有限。

《古文观止》里花了大量的篇幅来搜罗左传的文章,是因为,圣贤之言有真意。但是要靠自己来探寻真意。他的侧重点不在情怀,无论是家国情怀,还是个人情怀,就算表露一二,也不是左丘明的侧重点。因为他的格局和以上诸位不一样,他不是一个文人,他是一个政治家。他的心中,放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天下。才华过高的文人都容易敏感,因为才华高的原因就是对于事物的感知更有强烈,所以也容易郁郁不得志,苏轼,陆游都是例子,左丘明是难得的奇才,才高八斗却没有分一斗给饮食男女。文学作品大多数是抒情的,读起来俱怀逸兴壮思飞,可是左传读起来时不时有恍然大悟,背脊发凉之感。因为,才子的标签是才华,左丘明虽然也是才子,但是他的标签是,胸襟。他虽为一介书生,但是眼光胆识,不逊于任何一个将军。由于篇幅太多,我选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左传里的小故事讨论一下。这些故事都是出自古文观止。故事一《臧僖伯谏观鱼》,故事说的是,臧僖伯不让鲁隐公观赏捕鱼的器具,因为这不是帝王所为,有为礼制。但鲁隐公非要去,臧僖伯就没跟过去。对就这么几句话,就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告诉·很多信息,就是礼制的重要,礼制就是今天道德的基础,礼制限制了王权,才有了国家的强大,更重要的是,为人臣子,要懂得进退。进谏是为忠君,不去是为修身。

第二个故事叫《季梁谏追楚师》,讲的是楚国故意摆出一副示弱的架势想要侵犯隋国,隋国的季梁看出了楚国的阴谋于是劝解君王不要中计,而是修正内政,楚国见隋国如此就放弃了进攻的念头。这个故事讲了一个重点就是,当小国与大国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小国该怎么做。“臣闻小之所以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放在当今社会,依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参考芬兰抗击苏联。对内对外,强大的国家实行仁政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大国有足够的实力鱼肉百姓,对外入侵,转移矛盾,但是小国是没有选择的。这是最基本的政治。小国该怎么在夹缝中寻求生机,非常考验政客的智慧。《郑子家告赵宣子》也讲了同样的道理。

第三个故事叫做《寺人披见文公》,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是说,对事不对人这么浅显的道理很多人都不明白,即使明白了也做不到,但是一旦能明白并且身体力行这么浅显的道理,国家的强大都是指日可待的。这也说明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法制和民主的意义,很多人到现在为止都不认同民主这个观念,坦白说,民主本身的意义是很有限的,用不好走向民粹还有点可笑。但是民主能够确保法制,法制的本质不就是对事不对人么?法治社会是很多国家强大的必经之路。我们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国家的强大,人民的幸福才是体制的终极意义。这是孟子一生学术的精华所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啊朋友们。。。

第四个故事叫《子鱼论战》,讲的是,国家之间,大家少一点你对我错,互相谴责,国际社会不齿这些虚妄的东西,你欺负我在先我复仇在后,你抢了我的文物,你不道德,国与国之间,其实是没有人道主义可言的,也压根不分正义邪恶,就是比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教育民众是一套许是逻辑,但是现实就是丛林法则。

第五个故事,是我最最喜欢的,叫《郑庄公戒饬守臣》,读完以后,马上变成郑庄公脑残粉,这个故事凸显了庄公的帝王之才。庄公狠辣,人尽皆知,但是庄公智慧,世所罕见。太喜欢这个故事了,左丘明也没有怎么夸他,前面讲到了,司马光对曹操的溢美之词太多,左丘明是很克制的,”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这是非常克制的评价。克制的目的是立秋客观。但是这篇实在是写得太好了,郑庄公不愧是帝王之才,格局眼光是凡人所不能揣测一二的,懂得进退得当,才是为子孙万世考虑啊。这世间真正的英雄,在我心里,并不是战死沙场的,霍去病,岳飞都只能算是良将,能够以一人的智慧和远见,换取整个国家命运改变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在我心里,孙中山先生就是真正的大英雄,以建民国,以进大同,这八个字是何等的男儿豪情,令人敬仰。多说无益,为表示对郑庄公的敬佩,在这里贴几句原文:

“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