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贪求》,看淡感情却又被感动的女主 X 自我攻略后反攻略的男主。第一次写甜宠,而且不涉及其他复杂的东西,只有渣男受伤的世界(最近日子太难,写点轻松的东西)。
引言:
莫贪求,人面桃花如昨。
......
“嫁给他,你就那么开心?”
我感觉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现在又委实笑不太出来了,笑道:“我的夫君十七岁便出使姜国,力压西国群臣;如今年不过二十一,封武罗公,任东离丞相,早年在东临早有‘点苍君’的称号。”
“我一介罪眷,这桩婚事我岂会不满?”
“如今我为谢郑氏,已入谢家族谱,我将爱他、怜他、敬他,除非此身不存,魂归九霄,此事他若不曾背离,我便永远不弃。”
“谢恩澄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是谢家异类,大权在握,力保你,不过是贪图郑家威望,你祖父的人脉和名望,纵然是如今,郑氏遗脉也不是谁能轻视的。若他想要背弃你,你待如何?这对他而言再容易不过。”
“我会用我自己的眼去看,无需殿下多言。”我冷冷看着他,末了宛然一笑。“至于背约,我待如何?殿下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不论是谁。”
闻胤成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到我身后,闭口不言了。
我也回过头,看见紫绶金印、玄衣冷峻的男人,对他行礼。当他走来,我便站到了他身后,以他隔开闻胤成。
我第一次看到这位四殿下对什么人露出如此深重的忌惮,他颔首问好:“谢公。”
“四殿下有什么话,大可与我谈。”谢恩澄的嗓音还是那般冷冽,并没有多少对皇子该有的忌惮或者客气,片刻后只听闻胤成匆匆告辞,再不曾多看我一眼。
我们很难看出这位弱冠就权倾朝野、名满天下的“谢公”“点苍君”有什么意图,至少面上很难看出,久居高位令他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威严难测。
“走吧。”他收回看着闻胤成离去的目光,把它落在我身上。“若你不想见他,以后出门时,我可以让怀瑾跟着你。”
他的意思就是在府里不会让他打扰我的生活。
“好。”我向来不会对他太客气,因为那反而不像是夫妻,虽然我们没有多亲近,但我也不能让自己和他有多少疏远。
......
1.
我虽总是自称罪眷,但那是郑氏的孽,我虽姓郑,我家这一房倒是干干净净。
主要也是我这一房人丁稀薄,祖父过世后就只剩我一个人。郑氏出事时这位郑相国早就把我摘得干干净净,我这么说算是在外人面前表示自省,也在强调我这一房的特殊性,强调着祖父的余荫。
这不会掉他的身份,毕竟谢氏以贤良闻名,除了谢恩澄这个异类。
东国的习惯是这样的,当我如此说,外人反而还要帮我摘,替我洗,或是夸赞相府时时自省,慎独笃行。
“这种宴会,你不想参与,可以不来。”他便走边道,私下里与我说话时,他没有什么架子,也不会有什么淡漠,反而能看出几分百年谢氏代代相传的温文风骨,只是他的话多半“离经叛道”。“你在府里设宴,她们也都会来,你可以办成你喜欢的那种。”
我险些忍不住相问:“我喜欢哪种?”但终归没问,我想他知道也不是怪事,他向来对于会对他产生交集和影响的事掌握透彻,妻子显然在这个范畴内。
“府上会很吵。”而他比较喜欢安静,而且他的府邸虽然大,但还算清幽。
“去别府办。”他停下脚步,我也连忙停下了,他转头看我:“办在府里也无事,后院离前庭有段距离,不会打搅到我们内府。”
如今谢公府在玄武大街西,太康年代的柳宅,岐王作古以后空置许多年,后来赐给了谢恩澄。
京中盛传,要从柳府正门到后门,甚至还要坐马车坐上一炷香,单看地图,柳府占地,几乎是皇宫南门到御花园南门的的距离。
“我喜欢的,她们多半不会喜欢。”我慨叹道,哪有不遵从时下潮流,只顾自己取乐的宴会呢?哪怕谢恩澄位高权重,使我也地位特殊,她们都肯卖我面子,但总不能让她们玩得不舒心。
“都会喜欢。”谢恩澄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确实,迫于谢恩澄,她们只会表现得很喜欢。
“还是算了。”我并不太喜欢咄咄逼人,这样她们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其实是双输。“我还是装病好了。”
我出了名的体弱多病,极少参加宴会,旁人会觉得这是低调,虽然这确实是我的目的之一,但是主要原因还是我太懒了。
否则闻胤成就不至于在我婚后一个多月才有机会在我面前问出那句话。
......
2.
我很喜欢忘忧班的顾老板,她唱的《半生执》最哀婉动人,她的祖母是太康时名动东国的名角顾清歌,那位也是个传奇女子,挥剑斩情后终遇良人,在东临城留下过不少传说。
我去听戏多半会避开她唱《半生执》的日子,《半生执》是前朝写的戏了,不外乎青楼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见了公子一见钟情,舍身请公子做了入幕之宾,后公子识了大户闺秀,又飞黄腾达再不理会这韩钰柔,她便苦等十年,最终投江而死。
无关个人对歌曲和歌者的欣赏,我是需要避嫌的。
总角豆蔻时,人人都觉得我会与四皇子完婚,那时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他为了争取先帝青睐,察觉先帝对郑家不满,忌惮祖父,毫不犹豫疏远了我,还在抄家郑氏上出了一把狠力。
后来谢恩澄极力将我摘了出来,先帝驾崩,扶持太子上位后,就与我完了婚。
这固然有派系之争的缘故,但我不爱多想,谢恩澄于我已是仁至义尽,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那日亭中与闻胤成所说的话,除了是为了报复他,我也是发自真心。
当然,纵他背弃我,我至多与他陌路,大不了我学一学前朝师琴,去归元寺落发,放下心结后再与朋友去游历天下,自此恩仇两销。
今日他回来得早,我因风寒初愈起得稍晚。他到卧房时,婢女还在挽发,他走到镜前,道:“今日你要出门?”
“是去忘忧班。”我想点头,不过她们挽发正到关键时候,于是我放弃了这个打算,改作一笑,反正在镜前,纵是背对着他也能看到。
“我与你一同去,倒春寒猛如虎,你还是多添几件衣物。”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玉簪,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它把它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婢女算是习惯了,连忙小心拿起来换了原来的那根。
我压得住那声差点发出的慨叹,却压不住嘴角的弧度,笑得仅勉强能算温婉。
我与他分明尚未圆房,也没有太多亲密。
我看得出不是他心里有芥蒂,是他看出了我近年屡遭变故,心有芥蒂。
所以他没有贸然行事。
......
3.
马车里只有我与他,我听着街上的嘈杂热闹,市井总是能给我许多乐趣,我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这样共处在窄小的空间里,还是有点不自在呢。
怎么办?想想办法。
“大人......”我刚开口便觉得拗口,真觉得还不如不说话呢。
可要我唤他老爷,我也唤不出来;喊他谢公,那更疏远了;要唤夫君,我不如拿块豆腐撞死。
“你想怎么唤都可以。”他眸子一波不起盯着香炉。“想说什么便接着说吧。”
“我只是怕听戏你会......不得趣,可以去别处。”
“至少比你想的其他地方有趣。”他难得露出一抹细微的笑。“我不比他们,你能想到的那些,投壶、赋诗、流觞曲水,我都没兴趣。”
“顾梦妍当有她的特别之处,否则你怎会频频来听戏?”他添了一杯茶给我。“我听闻她们一脉,唱的‘洛阳雨夜敌七军’各不相同却都有独到之处。”
“但我还听说,你其实最喜欢的是与之齐名的另一出戏。”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我知晓你并不在意。”我其实不知道。“但我终归是......相府夫人,我需避嫌。”
“你已是我的夫人,真的喜欢就正大光明去听。”他这话难得褪去了温和露出几分锋芒。“无人能长舌置喙。”
我不再谈这个话题,但心下已经有了取舍,他这样说我就不会再顾忌,他说的就是他想的,那我就去做。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第一,我不甚在乎;第二,他们没有人敢表现出来。
“其实,她最近编了一出新戏,叫‘女中魁’,我还没有听过,听名字就应当是我会喜欢的,她异常入戏,唱什么效果都好。但就如她祖母顾清歌,她有‘女中魁’的侠骨,亦有‘半生执’的柔肠。”提到这个,我话稍微多了些。
他听完后,展颜一笑:“你还是这时候惹人喜欢些。”
我哑口无言,半晌羞得说不出话。
我清楚我已变了些,但我还是有保留的部分,虽然很少在他面前表露,但那多半源自谨慎和戒心,相处久了总会漏出端倪。
......
4.
我与顾梦妍是私下里的笔友,我曾化名“凉都旧客”为她写过一出戏,但我一直以为她没有采纳。
可去年我家遭逢变故后,我稍显迷茫,除夕时,我才知道她早编排完了,特地在那时候唱给我听,只唱与我一人听。
后来我二人私交就更密切了。我还没有这桩婚事时与她来往倒也无事,一个“罪眷”和一个戏子,人人都觉得我们就该是一丘之貉,毕竟我那时也没觉得自己还嫁的出去。
不提郑家失势,单就我与闻胤成的旧事,也没几个会和我沾上关系,得罪闻胤成,得不偿失。
我来忘忧班,却是第一次和谢恩澄一起来。这戏班清净,顾氏也算梨园望族,祖上顾清歌更与射卿希夷相交莫逆,在东临有不少人脉,不太会有人闹事。
“安安静静,挺好。”他环顾四周,我来的多,对路熟,便引他入内。顾梦妍以往是不会特地来接我的,今日可能是因为门房通报他也一起来了,她才肯出门来。
“怎把他带来了。”顾梦妍是高手,传音入密的功夫很好,我听完不动声色把她介绍给谢恩澄,“这位是顾老板。”
他颔首:“久闻先生之名。”
东国不论男女,敬称都是先生,昔年希夷退位后众人也都是称她先生的。以他的性格和身份,这样已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我不会传音入密,但这一照面,已胜过千言万语。顾梦妍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延请我们去我一贯听戏的那间厢房,吩咐门房好生招待,才退出去。
“这里当是整个戏班最方便听戏的所在。”他只大致打量了一下,便道。“戏台一览无遗,而来宾也无法看见厢房内的情况。”
“传闻太康时,希夷便在此听顾清歌唱戏。”我对于那些陈旧往事总是了解得很多,毕竟前有南国阮琴绫,后有希夷虞瑾瑜,这几个都是纵横天下的女子;东国有姬回,南国还有方君怡。
......
5.
顾梦妍的嗓音和戏,听几次都一样会觉得惊艳,更别说她今日唱的是新戏。
今日即使是他在,我还是很快被她吸引了注意,仔细听她的戏词。
她一般都是等我听完了才会把戏词给我看。
等她唱罢,因今日他跟我一起来,我肯定不至于留下来和顾梦妍商讨戏词。第一是怕他饿了,第二是听戏终归是消遣,我还是把精力收回来些放他身上来的好。
无关于忌惮或者是顾忌,只是我觉得他理当被我此番敬重相待。
于是我问:“不妨去用膳?”
“好。”他站起身看了眼幕落后的台,失笑摇头。
戏词里的那些,阮琴绫、希夷、姬回,方君怡,终归已成过往。
顾梦妍心里门儿清,知晓我不会留,但卸妆太慢,那身行头出来送又太打眼,特地吩咐心腹来送我们。
顾家能立足天子脚下,除了人脉广,更主要的还是进退有度,懂得方寸。
谢恩澄在外在内都一贯是渊渟岳峙,只是夫妻之间,见得多了,见的面孔就多了。面对门房相送,他目不斜视,站在车旁,伸手来牵我踩阶上车。
我不敢不伸手,也不太敢婉拒,因他此时不苟言笑。我只好伸了手,在他轻托之下上车。
其实,像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尊贵,是该派人“请”顾梦妍上门唱上一出,更没有屈尊来听的道理的。我以前可以如此,嫁了他却已不再能似从前。
但他那日对我说的是“正大光明去”。
果然“离经叛道”。
我在心中叹。
......
6.
他问我:“想吃些什么?”
东临一家一绝,问吃什么也等于是问去哪儿吃了,我想他已陪过了我,我也该陪他了。
他爱吃蟹,已成婚一月,这些我还是知晓的。
“那便去吃蟹吧,黄十娘子家的柳湖蟹佐以家酿黄酒,鲜美至极。”我也不想太生硬,弄得好像我是想哄着他才如此选,稍微多言了一些。
贫苦时日,有时家中难见肉菜,如今我对吃穿其实已不是很讲究。
由奢入俭,由俭入奢,世事无常。
他话少,但是他的眼睛藏着很多话,如此刻他已柔和下来,比起外头的那副面孔可以算是天差地别了。他的眼眸本在我身上,在我说完后闪烁了难以察觉的一瞬,然后定下来接上我的目光:“好。”
一如既往,是我先错开了眼睛。
他笑了一声,然后告诉怀瑾去金水黄十娘子的铺子。
她的铺子在一艘小船上,通常都是要订的。但达官贵人不喜欢表露出自己贪于口腹之欲,屈尊来吃平民阶层的食物,至多是让家丁偷偷买一份回去。
而其他的文人骚客很可能囊中羞涩,毕竟包船一个时辰也不便宜;不爱守规矩的富家子弟多半是去青楼赌场,也不会特地来吃蟹。
今日来时便恰好是空档期,江边的桌凳摊子有人,但船无人包。
金水是贵人与百姓区交汇之处,金水分北南,分贵贱,此处是南岸,稍微杂乱,但她家的铺子以及周围一贯收拾的很干净,毕竟偶尔也会有贵人到来。而住在城南的,会向北到边界来吃蟹的多是体面人,环境差不到哪去。
我下车时,还是他在虚扶我,我见怀瑾与亲兵位列两侧,百姓有的不动声色照样吃蟹,有的稍显不安就要放筷子行礼,而黄十娘子亲自来请。
我便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
7.
他包了船到江心吃蟹,只有怀瑾站在船尾警戒,桌上摆着大盘肥美的蟹,以及他自带的酒碟和碗筷,但一张桌子,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这还是头一遭。
在东临根本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而心中分毫不乱的,哪怕陛下恐怕也有几分没底,谢家自太康起代代出帝师,哪怕他在单独面对我时都没有架子,我还是心里没底。
我拿起黄酒给他满上,自己只倒了些许,因为我不太会喝。他拿了一只蟹,先剥了壳,露出肥美的蟹黄,用筷子夹起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筷子,他手很稳,我也很稳,原封不动的接过来,尝后只觉确实名不虚传。我把筷子自己的、还没用的筷子反过去递给他,这双便打算自己用了。
谢恩澄接过筷子,随手一放,又开始剥蟹,我看他手一按,那大蟹钳壳便脱了,不由愣住,才听他说:“真气。”
我不知道他练武,这个倒是一个多月来头回听说,但并不表露惊愕,垂眸道:“内圣外王,圣王心法。”
这是正统的大儒武学,彧国灭亡、谢家获得后,便一直传到了如今,已有五百年了,郑氏虽然三代内后起的显贵,但家学还算够用。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蟹钳放在了我的碗里。
“我已尝了。”我第一口是客气,第二口显然不能再吃,至少我没和他熟到这样的地步,我沾了些黄酒,递给他:“这样是会好吃些?”
这是我听说的她家的吃法,名曰“醉蟹手”,也没试过。
他好像是没想到,停了剥壳的动作,身子前倾,食了白白的蟹肉。
怎么会这样。
我拿着它的钳子,耳根红成它的颜色。
......
8.
这就是“离经叛道”,我又在心底强调了一遍才勉强平复,春风微凉,江面涟漪,我连忙收了手,想剥下半节。
“给我吧。”他只看了一眼,便这般道,顺手还给了我另一只剥好了的。
我试着沾了一口黄酒,感觉我终归不太喜欢这口味,但再吃又觉得少了黄酒寡淡了,更何况黄酒开始回甜,我只好再沾些。
后来慢慢放开了拘谨,毕竟我确实剥不动,那我便帮他添酒,或是在他剥时把他给了我的再还给他,如此反复。
当蟹一扫而空,星天已在水,两岸灯火橘红。
怀瑾摇船归岸,我要站起时,才发现我饮得太多了。
平常我滴酒不沾或是很少饮一些,就连新婚那杯合卺酒,喝完了我也是一夜好梦,所以自知酒量如何不会多碰。可今日是吃蟹,两大盘大蟹,蟹肉一些一些沾着,以为饮得不多,其实早已过量。
“来。”他似乎是早就看出了,将我揽住我才在略微摇晃的船上站稳,我想开口道歉,开口到一半,还好及时制止了自己,没说出口。
“想说什么?”他轻声问,见我只是摇头,又是低声,仿佛再大些我便会聋:“头可晕?下得去?”
我这才想说我试试,可这次打断我的是他,他并没有说话,而是行动令我忘了言语。他抱起我稳当的下了船。此时是平常日子,没有什么节庆事宜,所以街上已有七言府巡逻,人烟稀少。而渡口一片寂寥,黄十娘子已经睡下。
她需得丑时便起处理她夫君儿子夜晚去运来的新鲜活蟹,所以睡得很早,也不需要担心贵人偷船,怀瑾也已帮她栓回去。
我想着这些,思绪却越来越迟钝,黑暗的环境可能令我更容易困顿了些,连羞的余力都无,靠着他闭上眼。
“我便知道你酒量差。”他好像是笃定,莫名又有一分笑意,我勉力睁开眼,本以为他会看着我,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发现他看着远处。
我微微使力转过头去看他目光投去的那个方向,桥上的灯火下有个人,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能看清轮廓,我困顿的思维花了几息辨别,脑海告诉我,我认得那个身影。
在我得出答案前,谢恩澄迈开了脚步,胸膛挡住了桥的灯光,我视线内变作怀瑾提灯引路的样子,因克制不住的困顿,我把头埋回来,到我习惯的更舒服的朝向睡去。
......
9.
宿醉后容易头痛。
清晨我醒时,婢女为我端汤醒酒,但我难免还是没有精力。她伸手到我太阳穴边上轻揉,为我和缓了些。
因我气得也晚,洗漱梳发用膳喝汤又花去不少时间,这时他已经回府。但今日他大抵是有公务要忙,叫了怀瑾过来,特地问我好些没有。
我叫他转告我这里什么事也没有,请谢恩澄自去忙就是。在婢女柔和的手劲中,思绪逐渐回笼,记起了朦胧的那个身形轮廓,很快便与韶华时日对上。
又是闻胤成......但他在七言府有差使,我和谢恩澄出门又是毫无遮掩,很容易知道,只是不知道他是因公务路过还是别的缘由。
射卿桃树......春天到了,江心那棵百年桃树,估计是又要开花了。
那棵桃树一反常态活了几百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树下锁着的那位遗骸真有如此的不甘。可她再是不甘再是愿,如今故事成了市井俗谈,精魄开出的桃花也不过博人青睐一季。
花开花败,人面桃花已不同。
我很快不再想,他令我领会世间太多事比起儿女情长更显得无奈或是现实,我并不想怨他,也以此放过自己,一切都是选择罢了。
我摆手让她不必再按,起身走走,还是有点不稳,休息了好一阵才好些。直到午后,因怀瑾没有来,我猜他今日应该是太忙才没有用膳。
一般他忙时,会没空和我吃饭,然后让我自己先用了,因为他通常要忙到未时。可能是因为昨日之事叫我和他消去了许多生疏,我借口还不感到饥饿,等一会儿再谈。
如果不是太忙,再等半个时辰,他也许就回主院了。
果然,快一个时辰后,他回到主院,进门便问:“为何还未用膳?”
“许是宿醉,还没什么胃口。”我笑道。
“日后我替你看着。”他点头不再多问,接着这个话题道:“只知你酒量不好,却也没能料到这般差。”
......
10.
不再闲聊,用过午饭,我吃饭时已经思索了些事情,便先跟他通个气:“我要广发请帖,于外院设宴。”
这是我的责任,且不说拉拢,单就他的党羽,命妇贵女加起来恐怕也有几十个,我代表的是相国府,帖子送了,是给面子,也是给他那些下属的恩典,身份的不同让我做很多事情都不再像以前。
他没有反对,道:“握瑜会帮你处理妥当,这些小事不必你亲力亲为。”
我只要出面就可以,呼,这就是相国府啊。
“九公主的生日宴,也一并由你办吧。”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似无意般道。
他弦外之音是让我大可以更进一步,连皇室内务都能执掌。但陛下还年少,皇后虽然内定了,但两个都还没长大,这些事情以前是帝师,也就是他亲自办的,如今他已成家,显然可以交给我。
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办不好,因为其实握瑜会安排好宴会,怀瑾会负责安保,我至多便是审核一下罢了,而且宴会大多千篇一律,家宴可以随性,公主生辰这种国宴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好准备的。
主要是,我得调整下心态,适应一下这相国府该有的气魄了。
“好。”我答应下来,他叫来握瑜,让她去尚衣局为我备好服饰和首饰等一众行头,在府内我较为随性,办宴席倒是得穿得正式了。
“紫金。”这是极其尊贵的颜色,东国男子贵不过玄金,女子贵不过紫金,我不是虞瑾瑜那样的女相,希夷那样的权臣,但就因我代表的身份和立场,已换上了这身衣裳。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啊。我听他对握瑜吩咐着那些细节,忍不住在心中自语自问,他将我的行头编排成这般,是否有几分自矜自傲?认为自己的妻子必须有这样的位格和身份呢?
在我看似听着实则走神时,他吩咐完收回目光,难得说了一大串话:“昔年岐王与射卿神仙眷侣,在东临一黑一紫,冠绝天下;可后来希夷退隐后常青衣银线,淡泊内敛,在岐王边上很容易叫人忘记她昔年锋芒多盛。”(注1)
“我还是喜欢青色。”到最后,他点了一句,和上面那段话好像毫无关联。
我哑口无言。
我向来穿青。
......
11.
那身紫金到得很快,应是加急赶工做的。我不是没有正装,只是大多是青色,那些一样是相国府备的,非是我自己准备,记起他说的话,应该是他刻意准备的青色。
宴请命妇贵女,我无需特地穿紫,因着这宴是相国府私宴,宾客的位格也不值得此等重视,没有必要特地一改风格换正装,这机会还是留到公主生辰才对。
我已打定了主意,以后除非皇室宴会或是大宴,都只是平常的一身青即可。
这样的宴会,他是不可能露面的,不谈是女宴,但就这一场也没人配“相国”“帝师”“武罗公”出现。我坐在主位,受着各方的问候,这宴席里,就算我非是最少,资历却也远不够老,但越老的命妇越是敬我怕我,越是恭顺放低姿态;年轻的里,聪明的懂得柔顺,张狂的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放肆。
偶有个年轻的未出阁的小姐,从前与我也算照面过的,对我身份一转仍没有什么切实感,稍有冒犯。若是以往,我不会计较,但这是我第一次摆宴,我代表的又是相国府,是谢恩澄的夫人,只能亮出刀来。
气氛稍显凝重,在她们屏息凝神等着相府的态度时,我轻轻坐起了些,坐直了些,握瑜便跪下来俯首听。
“拉出去吧。”无需什么惩罚,当被相府丢出宴会,不论是父母、亲人、还是朋友,都不会再敢理会她,活着比死了也许还要差几分。当身份差距过大,已连被惩戒的资格都无。
满座鸦雀无声,各个坐直身体,低头看桌,如谢恩澄亲临。她们不是怕我,她们怕的是相国府,但我也许也已算“相国府”这三个字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乐起。”我又轻轻的虚靠会座椅,宴上随着音乐立即浸润诸多笑意,仿若刚刚的恐惧与压抑皆是虚假,上位者也不用解释任何。
我在心里一步步的想,如果是相府夫人,她该怎么做。这种割裂感另外很难沉浸其中,有所适应。
宴会散去以后,宾客退席,握瑜负责送客。跪坐久了,我有些走不动,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凉了的茶,伸手让婢女给我借力,帮我站起。
但我接触后发力站起时,很快就察觉了,手太有力,也太大,炙热,不是婢女的手。
我站直了,猜到是他,有点迈不开步子,但怕他像昨天一样故技重施把我抄起来,勉强是迈开了步子。
“怎么会来?”
“只是看看。”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肯定是大致的过程都已听过了,应该是很满意,走了两步他便道:“脚?”
“麻了而已。”还是给他看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是将我抱起来了的。
呼,往好处想想,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置之不理。而他在的话,显然也没道理让别人代劳,不用多想。
......
12.
事实证明,我想得还是太少了。
他轻轻揉着我麻木的腿,我就是太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了。他唤人打了盆热水,然后边揉边道:“下次叫握瑜安排,席间走走,外院这么大,单就走动都能打发不少时间了。”
我听着,应着,等春秋端着水进来,我才意识到不对。
他不会......
当看见他摆手叫人出去,自己脱了我的鞋,我的心好似被一柄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好像敲碎了什么东西,叫我喉咙莫名哽咽了一下。
“这......也要亲自来吗?”我是想这么问的,可我发现发不出声音,就不敢再问了,生怕被他察觉了,便侧首去看床单上的锦绣。
感到热水漫过我的脚。
“烫吗?”
“不.....还好......”我已压住了嗓音的异常,只道自己是可笑,却把旧事放心头,这芥蒂苦的是自己,却也是别人。
他掌心手指揉着,腿逐渐热络起来,气血通了,疼和麻也舒缓了,言笑恢复如初:“是......不太适合这些,明知道没有久坐过,就好像前几日,知晓不会喝酒,却也没把握住分寸。”
“公主寿宴可游园,东山行宫正是春景绝好时。”他便洗边道。“好些了?”
“好得已差不多。”我没法和他道谢,于是只能心底里记着,他取布擦干,换上鞋袜,做得认真也无旖旎。握瑜已经传了晚膳,站在门口禀报,让春秋进来把脏水端走。
我站起时,轻声问:“今日可还回凌光阁?”
他夜间是不宿在主院的,一贯去凌光阁休憩。一开始我还需猜测是敬重还是他无意如此,如今怎么也该看出些端倪来。
我说的含蓄,但其实已在挽留他。
“若时候好,便不回了。”他也很聪明,没说得太直白,省得僵硬。
至于这个“时候好”,便有太多门道了。
......
13.
多一个人,被子热得快,我看他好像睡得很安稳,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
他让我睡在里面,我面朝着外,他也朝着外,我只能看到他的背。被子里透着他的热,就算中间被子立起了些倒也不冷。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睡着了。
第二日他起床动作很轻,但我还是察觉了,睁开眼时他恰巧回望我,对上眼时我挪开视线,他道:“再睡会儿。”然后把被子掖好。
我却也睡不着了,在他离开后便起身洗漱换衣,今日顾梦妍送了拿出《女中魁》的戏词来,书信寒暄几句后让我可以为她改改,或是题序。
我细细看过了这剧本,总没有什么想改的,不如便题个序好了,提笔只顿了片刻,便思索到了好诗以序。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当我写完温文那两个字,脑子里钻出谢恩澄的眼神,回神时手颤,天上一墨落下,晕在白纸上。
墨却心上落。(注2)
怎么能这样,他这个人。我叹了一口气。
这戏词还给顾梦妍,她看到了这点墨迹许是又要啰嗦。
我从前和祖父学过篆刻,字也是与祖父学的,我想做点什么送他,于是让春秋去找握瑜,帮我寻一方玉,备好刻刀,等看完府中内务,闲暇时候便开始刻那小印。
我刻的是私印,也不是姓名印,我是想刻一方“凌光阁”,因他办公多半在那里,以往我也有这样一方印,也是刻的寝居印,封笔以后却不再用了。
晚间他回来,我已刻好了,放在盒内送给了他。他端着那方小印,露出笑容:“一印难求,倒也不难。”
往日需得与祖父交好之人,才能得他刻一方印,我的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
我看他取下了腰间的“帝师印玺”,把紫绶缠在了那方新印上,道:“挺合适。”
我收回目光,脸快烧熟了。
......
14.
这还是我第一次穿紫。
我打量镜子时的好奇与迷茫很难令我压得住它,但当我在脑子里观想谢恩澄在外的样子,把自己调整到与之匹配的情态时,镜子里的自己就变得很陌生了。
但她才是穿着这身衣服该有的样子。
我愿意为了他去改变,而且这也只是在外面装装。你看他在外再是如玉山将崩,渊渟岳峙,在府里也只是他而已;我装一装,也不难的,其他的面孔,留给那么几人看就够了。
他见我换好了,带上繁琐而黄金头饰和额饰,细细的看,看得我颇不自在,刚刚调好的状态便维持不住了,依旧是含羞避让他的目光。
他只是他,我也只是我。
“走吧。”他伸手来邀,我把手递上随他出去,一步一步,慢慢收敛了情态,踏出门后,都是一样的状态了。
然后他与我相视一笑。
呼吸之间收敛了笑意,与我赴宴。
春景醉人,我站在他身边,行宫外我听见小小的皇帝向他问好,称他先生,称我师娘。他微微颔首,我则微微欠身,向天子问好,小皇帝道:“师娘身子不好,朕已派人列出不少补品,送至府上。”
“请先生师娘入内。”
我听说谢恩澄是很严格的,隐隐也能看出小皇帝有些怵他,但我一开始也挺怵他,所以能理解这种感受。
本次皇宴,陛下和帝师坐左右主位,其余人于下首,包括闻胤成。我坐在谢恩澄的边上,目不斜视,听着小皇帝对谢恩澄细细禀明课业,说些政事,请教细节,自己则半抱着九公主,与她说话,喂她吃些她想吃的。
“舅母,我要吃那个。”她是兰妃谢氏所出,论辈分,谢恩澄是她的舅舅。
她很自来熟,而且比起谢恩澄,她显然更喜欢我,我有些绷不住那股装出来的威严,但长辈疼爱小辈也是应该的,索性就不装了,夹起糖糕对她说:“这已是第三块了,吃完不可再吃了。”
她开开心心的应下,吃完了还是不知足,我在桌上看了看,夹起水晶虾饺,道:“那吃这个?”
虾肉鲜甜,解了她的馋。
......
15.
谢恩澄那里,似乎是话题告一段落,压低身子到我耳边,道:“你也吃些,宴会离结束还早,不吃东西怎有力气游园?”
“把她给我,你用些吧。”
我只好把九公主抱起,把不情不愿的她交给谢恩澄,自己也听他的话,饮了宫人新盛的热汤,吃些小菜,听九公主在说:“我要和舅母在一起,不要舅舅!”
一遍又一遍,还似乎要被他吓哭了。
小皇帝连忙把她接走,生怕添了麻烦惹他不高兴,他掸了掸被公主乱动揉皱的衣服,给我夹了那温热的蟹。
“这和十娘子家的不同,要热着吃才鲜美。”宴上的蟹是提前处理好的,不用再剥,我笑着接受,伸手去碰酒杯。
“别饮了。”他按住我的杯子,叫来宫人:“这儿有新酿的青梅汤,不是太酸,是甜口的。”
我松开了酒杯,他把我的酒拿去饮了,其实桃花酿很淡,我大抵还是能把那杯喝完而不醉的,但还是领了他的好意。
九公主由陛下看着,便也没空再聊,我们这里互相照料些,很快都吃了个六成饱,但这种宴席是很难吃饱的,曲罢便到了游园时候。
山上还有些冷,但山脚桃花都已经有了骨朵儿,游园赏竹看山水,别院后的小瀑异常幽静。
游园时大家各自散开,谢恩澄没有去寒暄,他一路领我向后走远离人群,明眼人都知晓他不想有人打搅,穿过竹林,踏过林间的卵石小径,听蝉叫鸟鸣,我放空了心思,道:“西山红枫如火,我倒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如此清幽。”
“偶尔来这里看看不错,久居便勉强了。”他答道,看着那小瀑道:“以前陛下在这里小住,下课后在这里,与戚家丫头在池边的小水洼里养了只乌龟。”
“后来呢?”该不会是被他没收了,我走到谭边找水洼,果然有不少。
“后来冬天水潭结冰,它被冻住了,他们设法解救时,不小心砸碎了它的壳。”他好似亲眼所见,走到某个水洼边上。“戚家丫头还因此哭了一阵子。”
我忍不住失笑:“青梅竹马,是个好年纪。”
说起来,总角之时,谢恩澄已是我们这一辈最闪耀的一个,年岁还小时,我也算与他见过几面,说过些话。只是家逢变故,加上他很快便超然于东国,变作了传说,都让人忘记了这回事。
因为那时候的他和现在比就完全是两个人了。
......
16.
他握着我的手,我手有些凉,但也反握住了他。
唯水声潺潺。
“在内,你似乎总是话少。”从刚刚他和小皇帝的对话看,他好像在外就完全不会话少了。
“言语是刀,多则易失。”他声音淳厚温和。“夫妻之间,也许不必太多言语。”
总能感觉到。
我被他说服了,因为他已经证明了。
我与他就这么站着,静静看小瀑奔流,鲤鱼嬉闹,光阴悄然溜走,他看了眼天色,应是到回席的时候了,我忽而有些舍不得离开这儿再回去。
但立即装起了臭脸,扭头就走,我想这样安静的时日应该还是很多的吧。
宴会由相国主持,自然也该由我们结束,我静静等着他说完该说的,于晚霞中踏上归途。
我被红霞所迷,驻足观望,他也停下脚步,我过了一阵才收回目光,道:“我们走吧。”
我穿着那身紫金,见宾客各自离去,唯一人久久不动,似就在等我回眸望后的那一眼。
那人眼神复杂,我则立即回过头,去看谢恩澄,这一次无需他先伸手,我主动把手递上,借力上车。
车上有些暗了,他点起小灯,照亮车厢。我想取茶杯,眼尖看到了他腰间的印信,今日这般场合,他还是戴的这方印。虽洗的干净,但我也看得出他用过了。
“若是要配着,我还是再刻一方正印好了。”我看着那印,说道。
“不必,就它便可。”他拿起那印,托在手上。
东临城只有一个相国府,也只有一个凌光阁。
......
17.
最近东临桃花盛开,雨也多了起来。
但东临是天下雨景和雪景最美的城池,今日他有些忙,只有我一人来忘忧班。我照常穿着那身青,自己举伞走进了戏班,顾梦妍请我稍坐,自己有些事务要忙。
我知晓她暗处有别的活计,所以并不多问,站在檐下看雨,因戏台露天,今日是不开台的,恰好无人打扰,安静得很。
我一边赏雨,一边哼着她常唱的的那几句,我眼角余光见廊下有人走来,还以为是顾梦妍,没想到却是不该来的人。
“因你还是时常会来忘忧班,让我觉得你不是完全陌生。”他站在边上,隔了一个人,也去看雨。“因你还是常穿青衣而非紫金,我才依稀能看出你过往剪影。”
“四殿下。”我摇头失笑。“未免可笑。”
他顿住了。
“过往的时日,是你先抛却,如今却又来做什么怀旧之态?”我问道。
“你还在介怀。不,你在恨我。”
“四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春秋就在不远处,也不靠近,我并不忌惮,而且有些话终归是要说出来才能彻底轻松的。“你于我,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你是得了他的婚事,才有了这样的底气,难道不是吗?哪怕你穿着那身紫,你骨子里的这身青,改得掉?”闻胤成低斥道。
“没有这桩婚事,我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呵,更何况,若我依旧茕茕孑立,你怎会多看我一眼?”我并没有斤斤计较的意思,他弃了我,也没得到皇位,有过的已经失去,想要的没有得到,这已是一种惩罚。
雨打桃花,新开的花还坚挺,极少有落下枝头的,他因此话沉默许久,在顾梦妍都已回来时,他才道:“原来在你眼里我不堪至此。”
我没有理会他,走向顾梦妍,他也转身离去了,顾梦妍看着我身后,又看了眼远处的春秋,半晌才道:“好贱,还来这纠缠不休的,下次就叫门房把他打出去。”
她一向嘴毒。
......
18.
我呆了半个多时辰,帮她改戏词,和她论戏,期间她果然在抱怨那沾了墨的序,我忍不住笑:“有便罢了,你哪来那么多话。”
而后谢恩澄来了,他说是来接我回去,我想他肯定清楚闻胤成来过,所以也不需要多说。我告别顾梦妍,和他打起伞走出戏园。
“过几日是桃花夜。”我难得邀请他,“要不要出来逛逛?”
他答应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个镯子。无需他多说,我便已伸出手,等着他帮我戴上。
玉镯穿过手掌,他看了片刻才道:“很合适。”
我听车外雨声泠泠,望着自己的手,他一直没松手,我也一直没有收回来。
桃花夜是东临三节之一,与除夕上元并称。我已婚配,无需再提灯觅良人,他也不必拿桃枝,所以都只是戴了面具,换了不起眼的常服。
不拿桃枝或是不打灯笼的男女,必然是已婚的夫妻或是订了婚的。
桃花夜人很多,为防走散我抓紧了他的手腕,他则在前面有身体开道,摩肩擦踵间,向金水桥而去。
射卿桃树上的桃花片片飘零在金水,顺江而下,花雨绚烂,两岸挂满了灯笼。
接着向东市而去,我在路上看到了个卖灯笼的摊子,蓄谋已久的从袖子里拿出一钱银子,买了一盏提在手上,然后递给他。
桃花夜的风俗,女子手提灯笼,意为“女子执灯拨开迷雾,去寻佳人良缘”。男子则手执带花的桃枝,一旦两两相遇,男子便接过女子手中之灯,意为“遮风挡雨,照亮前路”,女子则接过男子赠与的桃枝,意为“为君执桃夭,灼灼其华,宜室宜家。”
我如他所信的,并不言语,我只是做,把灯交到他手上。
谢恩澄接过了一半,因他握着我的手,一起提着那盏灯,道:“再去前面看看。”
“好。”我细弱蚊蝇的应了一声。
......
19.
有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东市中心的高台,到了酉时末,会把来报名的男女拆开,女子全披上一模一样盖过脚掌的黑色披风,戴上一模一样的面具,然后在台上互换位置,男子则要负责在这群人里找到自己的女伴,然后二者面具相抵,心意相通。
若认错了,那可是极其尴尬的事,因为女子大多不会拆穿,都要等到最后确认身份时,才会出声。
反正都带着面具,认错了也就闹个笑话,女伴怨个几句,不欢而散罢了。
我在台下问他:“想试试吗?”
他道:“你去吧。”
我笑了,走上台去与几个女子站去一块,陆陆续续来了十三个人,毕竟成对的少,想玩敢玩的也少,我到后面换好了伪装和清一色的面具,打乱了顺序,一字排开走回台上。
有几个男子似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这次十三人身高确实大多类似,手脚又藏在披风下,颇为难猜,我见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停下了,还没多想,他便也走过来,把那人赶走。
那人摸摸脑袋,颇为迷惑,但大概是见到女伴给了提示,连忙跑远了。
他站在我面前,与我相对。
我勉强才克制住问他的念头,等十三个男子都已确定了答案,他们低下头,我们仰起头,面具的额头相抵,呼吸声近在咫尺,我看着他抵上来,后又闭上眼听他的呼吸。
他的手解开了黑披风,额头仍抵着,第一个人已经揭晓了答案,后又有几人自信的解开了披风,有的找对了,有的找错了,狼狈的分开。
我忍不住低笑。
“走。”他嗓音低哑。“我们回家去。”
他拉住我,我拉住他,一起离开了那台子,再不管后续的环节,小跑离去,越向北人越少,跑跑笑笑。
我很难想通为何会稀里糊涂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待我至此,但我并不去追根究底,因为他的爱意真切无比。
为什么、是因什么如此,想必也不重要了。
......
20.
我把灯笼放在了案前,他在院里新摘了树上的桃枝赠我。
我把它放到灯笼的边上,令他们相倚相依。
他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下巴枕在我的肩头也看着那枝和灯笼。
我转过身去,袖子扫过了砚台,一条墨迹拉长,我记起那心上一墨,忍不住又笑又叹。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
“来。”他请我抬头,我便抬头,见了他的脸,陷了他眸里的星河,即使隔着面具,我与他额头相抵时亦能与他心意相通,更旷论此时。
鼻尖比额头先触,气息是彼此的气息,蜻蜓点水的一触即分,下一刻又缓缓凑近。
气息越来越难分彼此,混在一处。
那日相府宴会,说那贵女尚未对我身份的转变有什么深切的体会,如今再一想,我不也是如此。出阁仍似闺中,出门四处游玩;就算榻间睡着另一人,也还是清清白白。
如今的体会,倒是越来越刻骨,我细细的记着,认真的体味,用眼把他的每一寸轮廓刻在心上。他话总是少,这时便一言不发,只有喘息声。
他这个人,叫人放下心防有那么容易。
不久前,我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不过嫁入府中之日我便做好了准备,反倒是他没按常理行事,叫我完全没料到,会拖到今日。
不过这样也好,我是爱他怜他,如今才算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是心甘情愿。
我一直没有谢过他,因我怕这话会露了生疏。
此时,我轻笑吻他的眼,道:“夫君。”
“多谢。”
谢过往,谢如今,谢将来。
他不答,只是对吻,令热情绵延。
......
(正文完)
番外 青梅
谢恩澄是这一代里最夺目的一颗流星,也照亮了先帝以来朝堂诡谲带来的无光夜空。
异类小时候虽然已经初现端倪,但也还没有露出后来的那种威势。
郑家和谢家都是书香门第,虽然后来郑氏腐败,也逐渐破落,但老爷子还当家的时候,和谢家的关系是顶好的。偶尔,郑语兮也会到谢家做客。
那时候她还小,六七岁调皮可人,谢恩澄一家这一代五个都是兄弟,只有一个妹妹,还不是主房所出,所以她来玩时,兄弟几个是争着带她玩的。
谢恩澄是异类,所以一般不在此列。
后来十三四岁,她与谢家二小姐一起去桃林玩耍,那时候谢恩澄已经是初露锋芒,点苍君的名号在身,也越发不好接近。
谢二小姐见几位哥哥都对她很好,也有几个真的动了心思,便总替哥哥试探,问道:“我那几位哥哥,若要令你挑一位嫁了,你选哪个?”
郑语兮已被问得有些烦了,那时她站在桃树下,桃花像极了女儿家的心事,她知晓谢二娘最怕谢恩澄,所以随口把话堵死:“我要嫁就要嫁给恩澄哥哥。”
谢二娘果然一脸骇然,满是“怎会如此”的表情,当即不再敢多谈了。
未成想,那年堵谢二娘的话,在那一季春光中,少女之言,恰被他听了去。
......
番外 想得多
东临对他有意思的女子不说少,那基本是根本没有。毕竟他家那么多兄弟,就他一个异类,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谢大该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郑语兮这话他是没有想到的。
毕竟她完全没有表露出来。
她是不敢表露,是怕被拒绝了?所以每次找他,都喜欢绕去大哥那儿做个中转。
有可能。
后来他出使西国,回来以后便越来越受器重,那股子威仪浓厚,他正想着要不要收敛些。
可却没想到,她已因南门对诗半个时辰不断,以及一场手谈三日之约,与闻胤成对上了。
闻胤成就和他不一样,总是客客气气、温文和善,一点儿也不吓人,郑语兮根本不会怕。
他突然发现老头子们说的那副做派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可惜那时候晚了。
后来老太爷驾鹤西去,郑家又惹了先帝忌惮厌弃,闻胤成有意疏远她,还把郑家一道连根拔起了,本来闻胤成是要自己偷偷安排人把她摘出来安置好,等熬死了先帝再说,未成想谢恩澄横插一手,把她给保住了。
就为了一句儿时听来的话。
他相救以后,郑语兮自忖名声,不敢上门拜谢,写了封书信感谢他的帮助,自言铭记在心,定当相报。
那时候郑语兮是什么也没有,谈何相报?
他觉得,许是以身相许吧。虽说长大后她变了点,所思也不像以前了,但他觉着估计是自己后来脸太臭,把人家给吓跑了。
对,得收敛些才好。
还要派怀瑾探探口风,她愿不愿意嫁过来。
是以后来每次与她独处,他都只露出自己所留的那三分柔软。
......
番外 太当回事儿
闻胤成以为,闻族皇室总是人丁稀薄真是太好了。
二哥一死,就剩自己和五弟,父皇总不能不选我选个十岁孩子。
没想到他死前,还真选了十岁孩子,而且这里头还有谢恩澄出的不少力。
把他气的呀。
那时候因为与皇位失之交臂,他暂且也没什么心思儿女情长,可等他再次想起郑语兮时,确是因为谢恩澄要迎娶她。
他一时怒火绝顶,谢恩澄已害了他的事业,如今还要夺去他的爱情是吧?
谢恩澄选了五皇子的原因很简单,他觉着四皇子不对他的胃口,不是好君主,可能跟不上他的念头,容易和他对着干,于是选了个五皇子,慢慢调教,教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至于郑语兮那里,便更不用说了。
闻胤成本打算是,登基之后,再在宫里给她留个一席之地,这叫白月光;可后来失了皇位,仔细想想府里还是可以有个爱妾的——妻室不行,郑家虽有余脉,但哪比得上当朝大族。
他不计她罪眷之身,念着年少的情把她纳进府,这是念旧情!也是天家恩典!
谁知全叫谢恩澄打破了算盘。
当之她从来就不需要什么“恩典”或是“念旧”,也就是那段日子没去见她,否则若是敢说了,定要受她冷眼相对的。
这一个多月过去,他以为她是因后台硬气了,谁知那时候她还生疏着呢,却像那年桃林对谢二娘所说,全是嘴上说的,她还没来得及认识他。
......
(全文完)
......
作者的话:
没强行写太多。
因为我感觉也没什么好写的了,交心相恋,往后的日子也不用我来写了。
因为没有其他的戏剧冲突所以就这点,也写不了更多了,像隔壁《定风波》那种,展开写我还能写个万把来字。
这篇就到此为止了。
tips:
注1:
那对是写过的另一个cp,但那段话男主要这样说,其实是自比岐王,把女主比作希夷,委婉示爱。
注2:
我寻天上一墨,墨却心上落。那个是刘珂矣《花开不惑》的一句歌词,当时写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句歌词,就拿来当做一种表述方法了。
墨落在纸上,也落在心上,暗喻女主动心了。
下周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