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亚是地缘中心的说法始于哈麦金德,这种说法源于他的《历史的地理枢纽》和之后的《民主的理想与现实》。里面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观点就是,“谁控制了东欧就控制了心脏地带; 谁控制了心脏地带就控制了世界岛; 谁控制了世界岛就控制了世界”。那他这个观点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究竟对不对呢?
其认为,地球上的海洋面积占70%,而陆地面积只占30%,海洋是联通的,大陆是非联通的(可能是移动或者电信的),所以各大陆就像是岛屿一般,彼此没有联系。这就造成了一个原因,当人类还没掌握远洋航海技术的时候,各大文明之间的联系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当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地理大发现以后,世界才真正联系到了一起。但是,毕竟99%的人类生活工作在大路上,而非海洋上,海洋的作用主要是作为一个载体,世界的中心依旧是在陆地。那么陆地的中心是哪儿呢?欧亚大陆集中了世界一多半的人口、资源,而对于这块大陆,他指出,“欧亚大陆上那一片广大的、船舶不能到达、但在古代却任凭骑马牧民纵横驰骋,而今天又即将布满铁路的地区,不是世界政治的一个枢纽区域吗?”其意思显而易见。
但是,他的结论虽基于历史事实,得出的结论却是对历史的总结。
哈麦金德的出发点。
首先,其认为欧洲文明的形成与来自心脏地带的游牧民族入侵息息相关,来自这些游牧民则的侵略则是以马和骆驼为机动力的,欧洲文明则是利用了船舶的机动力,逐渐的兴盛,来自中亚的游牧民族势力逐渐往后退缩。但是到了他那个年代,以铁路为基础的军事变革、经济大发展极为迅猛,这让哈麦金德对来自心脏地带的势力扩张有了担忧。其担忧的是,铁路作为大陆的现代机动力将极有可能代替马和骆驼,成为控制欧亚大陆腹心地带的机动力,而且铁路的经济性将会逐渐加大对内陆的开发,而居于这个机动力核心的地方将是欧亚大陆的腹地,这个地方就是心脏地带。
其次,哈麦金德认为当时的俄国在欧亚大陆谋求霸权,已经对英国的欧陆均势战略造成强大的挑战,而其利用心脏地带的资源孜孜不倦的发展海军,意图在发展陆权的同时发展海权,对英国来说更是一个致命的威胁。其不仅担忧俄国控制心脏地带,也担心欧亚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也控制心脏地带,其认为日本和中国这两个国家在未来一旦结成某种形式的联盟,就会去控制争夺这个地区,那么这个新联盟极有可能会替代俄国在心脏地带的势力成为海洋势力的最大威胁。所以在它看来,无论是欧亚大陆上的哪个国家,其一旦控制心脏地带,结果都是一样的。
再次,海洋势力虽然压缩内陆游牧势力的空间,但是其对内陆的扩张依靠的在众多的航线上往来于各个港口的商船,所以其对内陆势力的压缩有限,只能行进到海岸线不远的地区。而且这块内陆地区及其广大,进入这里将会困难重重。这块内陆地带有相当大的部分为流向北冰洋水系,其北部出海口为冰盖冰封,海洋势力根本不会从此进入。南部有众多的山脉和高原,这对几乎沿着海平面扩张的海洋势力来说简直是屏障。因此哈麦金德认为,历史上,海洋势力数次受到来自心脏地带的入侵,虽然目前海洋势力的兴起逐步向内陆扩张,但并未真正征服内陆的势力,对拥有历史忧虑感的他来说,无疑是个祸患。
综上所知,哈麦金德认为这个地方是世界的中心,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地理位置的中心,还是资源的中心,担忧周边国家控制这个地带后,据此掌握世界霸权。
哈麦金德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而历史在这一百多年的发展却和他的推论几乎完全相反,即世界的中心不在中亚,而在其他地方。
我们先从历史发展的轨迹看哈麦金德的三个出发点。
1、历史的发展虽然有被哈麦金德言中的一部分,比如,因为铁路的兴起使得大量内陆地区得到开发,并在某些地区形成人口密集区、工业区等。但是,沿海和海洋上的贸易也得到了更快的发展,尤其是二战结束后,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因为步入海洋而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其发展速度依旧是快于内陆发展的。如果单列海洋与内陆的实力对比的话,这个对比的结果和前几个世纪一样,越来越向海洋方面倾斜,所以就目前即可预测的未来而言,海洋的势力是要超过内陆的实力的。
2、资源崛起论是个伪命题。随着海权的继续发展,使得世界逐步连接成一个整体,巴西、澳大利亚的铁矿石既可以运到上海、千叶,也可以运送到卢森堡、鲁尔工业区,中东、尼日利亚、委内瑞拉的石油可以运往新加坡、惠州,也可以运往休斯顿、鹿特丹。因为只要保证航线的畅通,那么世界各地区的各种资源都会为己所用,所以这就不存在一个单独的区域,为一个国家的崛起发展起到其他地区所不能比拟的作用。哈麦金德在他文章中最后写出的那样,南美洲的巨大潜力有可能对这个体系的斗争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个例子恰好为心脏地带的唯一性提供了反面论据,差不多从根本上否定了这种资源崛起论的论调。
3、海洋国家虽然对大陆的扩张有限,势力终究难以独自抵达大陆的腹地,但是英美日这些海洋国家,可以通过和欧亚大陆边缘国家合作的方法逐步加深对内陆的控制。比如,日本采取直接的侵略行动占据中国东北,谋求对俄罗斯远东、中国华北内陆的控制。英国则是控制了印度、缅甸这些国家,以此为基础,逐步向北扩张势力。美国更是这样,结好欧亚大陆边缘国家,将势力深入欧亚大陆腹地,如巴基斯坦、土耳其。所以,海洋势力国家依旧有有效方法逐步对大陆心脏地带扩张势力,这种势力扩张与国力对比成正比,非与地理环境的优劣程度成正比。
我个人不喜欢做一些事后诸葛亮的事情,毕竟以现在的标准看过去总是不合适的,所以个人对哈麦金德的观点不肯定的同时也不否定,仅仅以合不合现代的眼光看他的不合理之处。
首先,他简单的将世界划分成海洋和大陆两种天然对立的力量。如他所言,英国和俄国应该是天然的敌人,怎么会成两次世界大战的盟友。所以他忽视了这两种力量本身就是有多个力量中心所组成,比如海洋方面不仅仅是有英国,还有法国、德国、美国、日本等,陆上力量则有俄国、中国、土耳其、伊朗等,他们本身彼此就矛盾颇深、冲突不断,怎么可能简单的依据彼此的地理位置而划分敌友关系? 其次,哈麦金德提到历史是惊人相似的,将欧洲向海陆的扩张简单的比成是罗马希腊的继续。其认为西欧继承的罗马文明,东欧和俄国继承的是希腊文明,西欧人现在是海洋文明,而俄国和东欧则是大陆文明,而历史就是这两个文明之间的对抗进程。这是典型的欧洲中心论调,不仅忽视了中国印度的历史进程对人类文明的影响,就连他们沐浴了两千年的中东母文明也忽视掉了。这种对历史上不正视的自负心理,必然为历史的玩笑对象。战后东亚的崛起夺尽世人眼光,让欧洲惊讶不已就很能说明问题。 再次,历史的发展表明海洋作为一个载体,比大陆拥有更具有优势。其推论“海洋的的四次装卸费、海运费和从邻近海岸来的铁路运费,相等于两次装卸费、和陆上铁路货运费之和。”然而历史的发展却是,即使俄罗斯现在投入巨资改善欧亚铁路及配套设施,其成本依旧是海洋运输的两倍。当前世界各主要地区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依旧是距海岸线100-500公里左右的沿海地带,不是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 最后,哈麦金德所理解的地缘政治中心不是指力量中心,而是指力量投射中心,或者说是权利斗争中心。权利斗争中心的必然争夺最重要的资源,这种资源可能是自然资源,可能是能源,也有可能是政治、经济资源,也有可能是军事要地。而心脏地带虽然是重要的能源中心,但却不是资源中心,更不是政治经济中心。冷战期间美苏在中东的竞争更像是为了争夺一种对彼此的战略优势,是力量投射中心,但是其主要力量中心依旧还是欧洲。
换一个角度看,从另一位有名的地缘政治学家斯皮克曼的眼中看世界却能说明这个问题。斯皮克曼认为,世界的中心应该是北纬30°-60°的温暖湿润带,尤其是这些地方的海陆交界区,这个地带是北美、欧洲和东亚季风区,以后可能还会有印度次大陆。这些个地方使人类文明的繁荣去,降水丰富,人口众多,工农业社会发展水平高,不仅是世界力量的中心,更是世界的中心。在二战还未结束的时候,其为美国政府提供了两种出路,一是控制欧亚大陆充当世界霸主,一是退出欧亚大陆,仅控制美洲,受来自欧亚大陆强国的威胁。如果是要控制欧亚大陆,必然要控制、结好这些边缘地带,去对付欧亚大陆上的最强国。当日本德国最强的时候,美国联络苏联中国英国,而当苏联最强的时候,他结盟欧洲日本,中国崛起的时候,他又重返东亚,所以力量中心是随着历史而变化的,随之而来的则是权利中心的变化。比如冷战期间,中心是欧洲,热点是中东,所以苏联解体后,美国虽然进入中亚和中东,不过最后却又撤出去,所以其做的最大的动作还是欧盟、北约的东扩和布置东欧的反导系统。另一点,把中东当成中心的后果却使得其他地区的崛起,接着美国撤出在中东的力量重返亚洲,现在东亚成了力量中心,南海成了热点地区,和当年的冷战对峙如出一辙。所以,地缘政治中心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力量中心的变化而变化的。
